曙色朦胧,天犹未亮,城南的巷口还笼在薄雾里。
沉香蹲在炉灶前,揉面、擀饼、撒芝麻。他的手很稳,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摔得啪啪作响。炉膛里的火正旺,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一个瘦小的男孩蹲在饼摊旁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案板上的饼,喉结上下滚动,像饿狼盯着猎物。
沉香看见了,没有赶他。他继续揉面,像没看见一样。男孩慢慢靠近,手伸向案板,抓住一块饼,转身就跑。跑了两步,被老王头一把揪住衣领。
“小兔崽子,又来偷!”老王头一巴掌打在男孩脸上,男孩嘴角流血,饼掉在地上。
沉香走过来,把饼捡起来,吹了吹灰,塞进男孩手里。
“吃吧,你想要,就跟我说。”
男孩愣住了,眼泪夺眶而出,拿着饼的手在抖。
“为什么帮我?”男孩抬起头,眼里满是泪光。
沉香想了想。“因为我也饿过。”
他站起来,从炉边又拿起一块饼,递给男孩。“给你娘带一块,她还在生病吧?”
男孩接过饼,跪下来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别跪,我受不起。”
男孩抹了一把眼泪,小心翼翼地把饼揣进怀里,像揣着一块金子。
“哥哥,你叫什么名字?”
“沉香。”
“沉香哥哥,我叫狗蛋,我记住了,等我长大,我来还你饼。”
沉香笑了笑,摇了摇头。“不用还,你要还,就还给下一个饿肚子的人。”
午后的阳光很烈,城墙上没有风。沉香坐在垛口边,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缩在脚下,小小一团,颜色淡得像一层薄雾。
他伸出手,去摸影子,手指穿过了它,什么也没碰到。隔壁卖饼的老陈头走过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皱起眉头。
“沉香,你的影子怎么这么淡?是不是病了?”
沉香摇摇头。“不知道……”
“要不要找个郎中看看?城东有个老大夫,专治疑难杂症。”
沉香苦笑了一下。“郎中治不了影子……”
老陈头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太闷。有事别一个人扛,跟我说说。我虽然老了,嘴还严实。”
沉香沉默片刻,低声说:“陈叔,你有没有觉得,自己不是自己?”
老陈头愣了一下。“啥意思?”
“就是……有时候我觉得,我好像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影子,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老陈头盯着他看了半天,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这不烧啊,你这孩子,别胡思乱想,你不是影子,你是沉香,卖饼的沉香,街坊邻居都认得你。”
沉香低下头,看着自己淡薄的影子。“那为什么我的影子越来越淡?”
老陈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最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去给你打听打听,有没有治影子的方子。”说完,一瘸一拐地走了。
沉香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了,照不出人影,只能看见一团灰白色的光。他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莲花纹路几乎被磨平了,只剩一圈浅浅的刻痕。
他想起一件事……昨夜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高台上,下面跪着许多人,喊他“曾祖”。他们喊的不是“沉香”,是另一个名字。
傍晚,沉香推着饼车去破墙根。紫菀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红绳,红绳的断口处系着一个焦黑的结。青蒿靠着紫菀的肩膀,怀里抱着蓝布。沉香在她们旁边坐下来,从饼车上拿起一块饼,递给紫菀。
“吃吧。”
紫菀摇摇头,用手势比划:不饿。
沉香皱眉,把饼放在她膝盖上。“你瘦了,再不吃饭,风都能把你吹走。”
紫菀看着那块饼,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她用手势比:你也没吃。
沉香笑了一下。“我吃过了,炉子里还有。”
青蒿抬起头,看着沉香。“沉香哥,你的影子又淡了……”
沉香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影子,果然又淡了一分。“嗯……它一直在淡……”
青蒿伸手去摸沉香地上的影子,手指穿过了它。“疼吗?”
“不疼,就是感觉自己在变轻,像一片叶子,快被风吹走了。”
紫菀急了,一把抓住沉香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她用手指在沉香掌心里写字:别走。
沉香看着她,眼眶微红。“我不走,我走了,谁给你们送饼?”
青蒿把蓝布抽出来,盖在沉香的影子上。蓝布上的金色纹路发亮,影子似乎浓了一分,又似乎没有。沉香低头看着那块布,伸手摸了摸上面的“青蒿”二字。
“你这块布,好像什么都能治。”
青蒿摇头。“治不了,它连自己的字都快保不住了。”她指了指蓝布上的“蒿”字,最后一笔已经模糊了。
沉香沉默片刻,从怀里掏出那面小铜镜,塞进青蒿手里。“这个给你,背面有莲花,虽然磨平了,但它还在。”
青蒿翻来覆去地看,把铜镜贴在胸口。
“谢谢你,沉香哥。”
“谢什么,一块破镜子而已。”
天快黑了,沉香推着饼车回巷口。炉子里的火还没灭,余烬映着他的脸。他把剩下的几块饼用布盖好,留到明天。
然后坐在炉灶前,拿起一块木炭,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圆画得很圆,像一轮满月。他看着那个圆,又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影子缩在脚下,比昨天又淡了一分。
“别怕……”他对着影子说。
影子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笛声,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他身体里长出来的。
夜里,他躺在窝棚里,望着棚顶的茅草。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地上,银白一片。他把小铜镜塞进怀里,闭上眼睛。
梦里,男孩又来了。狗蛋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块饼。
“沉香哥哥,我娘吃了你的饼,病好了,她说你是活菩萨。”
沉香蹲下来,看着他。“我不是菩萨,我是卖饼的人。”
“卖饼的也是好人。”狗蛋伸出手,把手里的饼递给他。“这是我娘让我还你的饼,她烙的白面饼,放了糖,可甜了。”
沉香接过饼,咬了一口,没有味道。他嚼了嚼,咽了下去。“甜,真甜。”
狗蛋笑了,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沉香哥哥,你骗人,你明明尝不出味道。”
沉香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吃饼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光。我娘说,一个人吃东西觉得好吃,眼睛会发光,你的眼睛没光。”
沉香沉默了很久,把饼掰成两半,一半还给狗蛋。“帮我谢谢你娘,告诉她,饼很甜,我尝到了。”
狗蛋抱着半块饼,蹦蹦跳跳地跑了。沉香站在原地,影子缩在脚下,淡得像一层纱。他低下头,对着影子说:“你还在吗?”
影子没有回答。
下一秒,沉香猛地惊醒,他坐起来大口喘气。月光照在地上,照在他的影子上。影子缩成了一小团,只有巴掌大,淡得像一层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