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长安城的夜很静。远处传来犬吠,凄厉悠长。
沉香思考良久,做了一个决定。明天,他要把饼多烤一层。不管影子还在不在,饼要多一层。饿死的人太多了,他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想起了狗蛋……那个孩子还欠他一块饼。也许有一天,那孩子会带着饼来找他。那时,他的影子也许还在。
清晨,沉香蹲在炉灶前,揉面、擀饼、撒芝麻。他的手很稳,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炉膛里的火正旺,火光映着他的脸。他把饼坯贴进炉膛,一块,两块,三块。今天,他多烤了一层。
老王头走过来,看了看炉膛里的饼,摇了摇头。“沉香,你多烤一层,成本就多一分。你又不加价,图啥?”
沉香没有抬头。“图个心安。”
“心安能当饭吃?”
“能,能当别人的饭吃。”
老王头叹口气,没有再劝。饼摊前排起了长队。有老人,有孩子,有瘦得皮包骨头的妇人。
沉香把饼一块一块递出去,收钱,找零。他的影子缩在脚下,淡得像不存在,但他没有低头看。
翌日午后,长安城的城门洞开,一队残兵从北边缓缓行来。旗帜破败,甲胄残缺,刀剑卷刃,人困马乏。
走在最前面的将军须发半白,身形瘦削,但腰杆笔直如松。他骑着一匹瘦马,马鬃打结,肋骨根根可数。他的披风千疮百孔,但被他洗得干干净净,在风中猎猎作响。
白芷正在城门口施药,看见这队残兵,手里的药碾停了下来。
他认出了那个将军……祖逖。
三年前,祖逖率部北伐,渡江时击楫中流,誓曰:“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
那时他意气风发,万夫莫当。如今,他的身边只剩几百残兵,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个个眼神如刀。
祖逖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的腿在发抖,但他站得很稳。他走到城门口,面朝北方,声如洪钟。
“我祖逖今生不能收复中原,誓不南渡!”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城门口的百姓停下了脚步,守城的士兵低下了头。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喝彩。沉默比任何声音都重。
白芷放下药碾,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金创药走过去。祖逖正靠坐在城墙根下,闭着眼睛,喘着粗气。他的左肩上有一道刀伤,皮肉翻开,血已经结了痂,但痂下还在渗脓。白芷蹲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
“将军,这伤再不处理,这条胳膊就废了。”
祖逖睁开眼,上下打量他。“你是大夫?”
“我是药童,但能治伤。”
祖逖笑了,笑得很苦。“药童也比我的兵强,他们连死的资格都快没了。”
他伸出手,抓住白芷的手腕。那手握过剑,握过槊,握过船桨,如今瘦得像鸡爪,但力气还在,箍得白芷手腕生疼。
“小兄弟,多制些金创药,我这几百个弟兄,死的死,伤的伤,我不能让他们白死。”
白芷低下头,从药篓里掏出草药、白布、剪刀。他用刀轻轻刮去腐肉,脓血涌出来,祖逖闷哼一声,但没有躲。白芷的手很稳,但心里在抖。
“将军,你们从哪来?”
“从荥阳,一路退,一路打,退了八百里,打了八百里。”祖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匈奴人太多了,杀不完,我杀了十年,也没杀完。”
白芷把药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好。“将军,您受伤了还喊誓不南渡?”
祖逖睁开眼,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铅灰蒙蒙,什么也没有。
“喊给老天听,喊给那些死了的弟兄听,让他们知道,祖逖还活着,还在战斗。”
白芷的鼻子一酸,低下头,继续包扎。
夕阳西斜,城门口的百姓渐渐散去。白芷收拾药篓,正要离开,一个斥候踉跄着跑来,跪在祖逖面前。
“将军!北门外发现一队匈奴骑兵,约两百人,正朝这边过来!他们带着粮食辎重,但没有重甲。”
祖逖猛地站起来,腰间的剑叮当作响。他的眼睛亮了,像两团火。
“弟兄们!跟我出去宰了他们!”残兵纷纷站起,握紧刀剑。祖逖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白芷。“小兄弟,你的金创药,等我回来用。”
白芷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一紧。两百对不到一百,能赢吗?
他追了上去。
北门外,尘土飞扬。匈奴骑兵押着粮草车,慢悠悠地走着,毫无戒备。
在匈奴的必经之路上,祖逖的残兵埋伏在土坡后,一个个屏息凝神,握刀的手青筋暴起。祖逖举起剑,正要挥下,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白芷喘着气跑上来,手里握着那把药碾。“将军,我跟你一起。”
祖逖皱眉。“你会打仗?”
“我不会,但我会救人。”
祖逖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一扯。“好,你跟着我。”
祖逖挥剑高喊:“杀!”
残兵如猛虎下山,冲进匈奴骑兵阵中。刀光剑影,血光飞溅。
白芷蹲在土坡后面,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手在抖。匈奴骑兵人数占优,很快稳住了阵脚,开始反扑。
祖逖被十几个骑兵围住,左支右绌,险象环生。他的马被砍翻,他摔在地上,滚了一圈,爬起来,挥剑砍断一个骑兵的马腿。
白芷的指尖发凉。那道凉意从食指和中指蔓延到掌心,蔓延到手臂,蔓延到胸口。
吕洞宾的纯阳剑意在他体内咆哮,如困兽,如怒龙。他闭上眼睛,阿赖耶识猛地一沉,纯阳剑意从他指尖射出,一道白光划破长空。
白光所过之处,三个匈奴骑兵的弯刀应声断成两截,刀尖飞旋着钉入地面。祖逖回头,看见白芷站在土坡上,指尖发着白光,眼神空洞,像变了个人。
“白芷!”祖逖大喊。
白芷听见了。他睁开眼睛,白光灭了。他的手指在抖,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苏尘缘三个字若隐若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但他知道……这是纯阳剑意,代价是折寿半年。
半年的命,换三个匈奴兵的刀。值吗?他不知道。但祖逖还活着,这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