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跑出三里地,祖逖突然腿一软,跪倒在地。
半夏拉他,拉不起来。白芷蹲下来,扒开他的衣服,左肩的伤口已经发黑,血止不住地往外渗。箭头上有毒。
“白芷,解毒药呢?”半夏喊。
白芷从药篓里掏出几味草药,塞进嘴里嚼烂,敷在伤口上。祖逖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出声。他抓住半夏的手,力气大得惊人。
“小兄弟,我有话跟你说。”
半夏低头,凑近他的嘴边。
“你们快走吧,我会成为你们的拖累。”
半夏愣住了。“将军,你说什么呢,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
祖逖笑了,嘴角扯动,扯到伤口,又皱起眉头,咳了两声,血从嘴角溢出来。
“我老了,现在又中毒了,打不动了,你们替我打。”
“将军,您不会死,白芷,你快救他!”
白芷的手在颤抖。他已经把最好的金创药敷上去了,把解毒草嚼烂了敷上去了,但祖逖的伤口还在恶化。
“我……我救不了……”他的声音在发抖,眼眶红通通。
祖逖看着白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兄弟,别哭了,人都会死,我杀了十年匈奴,已经够本了。”
他转过头,看着北方。北方的天空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闻鸡起舞……我忘了听鸡叫了,往后你们替我听。”
半夏的眼泪夺眶而出。“将军!”
祖逖闭上眼睛,手从半夏手里滑落,垂在地上。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半夏跪在他身边,把他手里握着的剑拿过来,剑刃上有血,还没有干。
杜仲走过来,蹲下,伸出手,合上了祖逖的眼睛。他沉默了很久,站起身,把杀牛刀插回腰间。“走,带将军回去。”
半夏背着祖逖的尸体,一步一步往回走。杜仲走在前面开路,白芷跟在后面,一路洒着金创药。厚朴和沉香推着饼车,车上的干草已经被血浸透了。
回到长安城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守城的士兵打开城门,看见半夏背上的祖逖,一个个愣住了。没有人说话。
半夏把祖逖放在城门口,靠着他插在城门边的那把长槊。随后慢慢站起来,退后一步。
“祖逖,将军,你安息,长安,我们替你守。”
白芷蹲在祖逖身边,把玉片从怀里掏出来。玉片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第七道。
他的手指摸着那道新裂纹,指腹被割破了,血渗出来,滴在玉片上。
玉片没有变色,裂纹更深了。他想起祖逖说的话……“闻鸡起舞,我忘了听鸡叫了,你们替我听。”
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响起了鸡鸣。那是祖逖的鸡鸣,穿越了千山万水,落在了他的心里。
杜仲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他的手摸着后背的三道疤,疤在发烫。他想起祖逖举起剑时的样子,想起他喊“杀”时的声音,想起他倒在血泊中却还在笑。他低下头,对半夏说。
“祖逖是个大英雄。”
半夏没有说话,他把祖逖的剑插在城墙的垛口上,剑锋朝北。
天亮之前,八人坐在破墙根下。谁也没有说话。炭火将灭未灭,火舌舔着木炭的边缘,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半夏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铜钱温热,缺口硌手。
“祖逖说,他是备胎,有人在上面看着我们。”他的声音很低。
白芷把玉片贴在胸口。“不管上面是谁,我们不会输,祖逖不会白死。”
这一日,晨钟响过三遍,净业寺的山门依然紧闭。
厚朴握着扫帚站在门内,听着门外此起彼伏的敲门声、哭喊声、哀求声,扫帚尖在青石板上划出一道道白痕。
“师父,开门吧。”厚朴跪在方丈禅房门口,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阶。“外面有几百个难民,老人孩子,几天没吃东西了。再不开门,他们会饿死啊。”
方丈慧明盘腿坐在蒲团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睁半闭。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念经。“寺里也没有粮了。开了门,进来的人吃什么?喝风吗?”
厚朴抬起头。“弟子可以把口粮省下来。师父,师兄弟们也可以省。一人省一口,就能多活几个人。”
慧明睁开眼,目光如刀。“省一口?你省了,你饿死。你死了,谁扫地?谁撞钟?净业寺三百年的香火,断在你手里?”
他捻佛珠的手指快了几分。“佛门清净地,不是难民营。关门,是为护法。”
厚朴跪着往前挪了一步。“师父,佛说众生平等,门外那些人,也是众生。”
“也是众生,也是业障。”慧明站起身,背对着厚朴。“他们前世种了恶因,今生得恶果。佛度有缘人,不是度所有人。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枉念了这么多年经。”
一刹那,厚朴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
慧明走出禅房,站在台阶上,对守门的武僧挥了挥手。“把山门堵死,谁都不许开。”
武僧们搬来木桩、石块,将山门从里面顶死。门外的人听见里面的动静,哭喊声更大了。
一个老妇人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师父,行行好,孩子快不行了……”
厚朴冲过去,扒着木桩,想搬开它。武僧把他拉开,他摔倒在地,又爬起来,再冲过去。
几个武僧按住他,他挣扎着,扫帚掉在地上,竹枝散了一地。
“厚朴,你再闹,就滚出净业寺!”慧明的声音从台阶上传来,冷得像冰。
厚朴不动了。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气。气到浑身发抖,气到说不出话。他跪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天黑了。
夜里,厚朴独自跪在大雄宝殿里。佛像高坐,双目低垂,嘴角微扬,似笑非笑。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只剩一摊冷灰。
他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着眼睛。他的嘴唇在动,念的是《金刚经》。念到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时,忘了下一句。他睁开眼睛,努力回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记得下一句是什么了。
从怀里掏出那片竹简。竹简上的字又少了一个。以前密密麻麻,现在只剩寥寥几个。他努力回想那个消失的字是什么,想不起来。
他只知道,每丢一段记忆,竹简上就少一个字。今天他丢了什么?他丢了母亲的名字。他记得母亲有一双很糙的手,记得她爱在灶台边哼歌,但她的名字,他忘了。怎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想了一会,他闭上眼睛,阿赖耶识从眉心沉下去,沉到深处。
渔鼓幻音在他体内苏醒,像一条蛰伏已久的蛇,慢慢抬起头。厚朴没有叫它,是它自己醒了。它饿了,要吃记忆。
厚朴睁开眼睛,看着佛像。他的眼眶红了。“佛,你为什么不救他们?你不是慈悲为怀吗?你不是普度众生吗?你坐在高处,看着下面的人死,你不心疼吗?”
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佛像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