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凯拉
##一
帝都的早上比北境吵。
不是吵闹——是声音多。北境清晨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叫,但帝都从天还没完全亮就开始有动静了,有人在巷子里推车,轮子碾过石板的低沉声,有人在隔壁的院子里打水,水桶碰撞井壁的金属声,远处有集市开张的吆喝,混杂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
伊莲娜醒得很早。
比在北境时醒得还早。不是因为生物钟变了,是因为这些声音不让她继续睡。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那些声音,分辨出了几种主要的类型——水声、脚步声、轮声、人声——然后翻身起来。
院子里,薇拉已经在东厢的门口站着,手里端着一碗水,还没喝,在看着天。
“你起得早。“伊莲娜走到院子里,空气有点潮,带着石板路面上的那层薄水汽的味道。
“这里的太阳升得比北境晚半个时辰,但人比北境起得早一个时辰。“薇拉把碗里的水喝完了,“不习惯。“
“我也是。“
“今天去做什么。“
“去家谱馆。“伊莲娜说,“你呢。“
“我找药材行,补齐路上缺的几味。还有——“薇拉想了想,“我想去一趟圣安托区,看看教廷档案馆的公开入口需要什么手续。用不着进去,先摸个底。“
两个人在院子里分了头。
艾德里安不在院子里。他昨天晚上说了,今天一早去办两件事——联系之前那个北境商人确认住所的租金,以及去一趟内城北门附近的驿站,把北境来的后续信件交代好。
三个人的行动方向不一样,这是出发前就商量好的。在帝都这种地方,三个人一起走目标太大,分开行动更高效。
伊莲娜吃了半个薇拉昨天包的烙饼,喝了点热水,出了院门。
##二
贵族家谱馆在外城靠北,距离她住的巷子走路要半个时辰。
帝都外城的路不宽,主道能走两辆马车并行,巷道只够一辆,人多的时候要侧身。早上的外城刚醒过来,路面上的铺子陆续在卸门板,卖早食的摊子已经开了,热气从蒸笼里升起来,混着面食的味道。
她没有在街上停留。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
贵族家谱馆是一栋两层的石头建筑,不算大,门面也不起眼,深灰色的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帝国勋贵世系编录所“,黑字金漆,字已经有点褪了。
门口有个守卫,年纪不小,穿着深灰色的制服,腰间别着一根短棍。他看到伊莲娜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
“什么事。“
“查户籍记录。“伊莲娜说。
“哪个区的。“
“北境。“
守卫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点犹疑——北境来的人在这个馆里不常见,但他没有多问。他把身子往旁边让了一下,指了指门内。
“一层,左手第三个窗口,填表,等叫号。“
伊莲娜进去了。
一层是一个大厅,不宽,但很长,靠墙两边各有一排木桌,桌前有窗口,窗口后面坐着文吏。大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低着头填表,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她找到左手第三个窗口,旁边叠着一沓空白的表格。表格很简单——查询人姓名、籍贯、查询对象姓名、查询对象籍贯、查询对象时间段、查询事由。
她拿起笔,填了。
查询人:伊莲娜·格里芬。籍贯:北境格里芬领。
查询对象:凯拉。籍贯:不详。时间段:帝国历五百二十年至五百四十年。查询事由:确认血缘关系。
她不确定凯拉来北境的确切时间。父亲没有说过,薇拉查到的最新北境地方志是三十年前的版本——帝国历五百三十七年刊印。如果凯拉在地方志里有记录,那她应该在五百三十七年之前就到了北境。
五百二十年到五百四十年,二十年的时间窗口。足够宽,不至于漏。
填完表,她把纸从窗口递进去。
窗口后面的文吏是个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铁框眼镜,接过表格看了一遍。
“凯拉。“他念了一遍,“有姓氏吗。“
“不确定。“
文吏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姓氏,查询范围会很大。你确定不补充?“
“我只有这个名字。“
文吏把表格放下来,在旁边一本登记簿上抄了一遍,然后递给她一个木牌,上面写着数字:十七。
“等叫号。今天人不多,大概一炷香以内。“
##三
她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来,等。
大厅里一共七个人。坐在她右边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深色的粗布裙,脚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布包,看不出来装了什么。她填的表格上查询对象的名字被她的手臂挡住了,只看到“冯“字。
左边的位置空着。
叫号声从大厅深处传出来,一个文吏站在走廊口,手里拿着一张纸,念号码。
“三号。“
“七号。“
“十一号。“
伊莲娜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十七。前面还有六号和九号。
她坐在那里,听着叫号的声音,同时注意着大厅里的其他人。那个中年女人在三号被叫到的时候站起来,走进了走廊深处,过了大约一刻钟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纸,面无表情地塞进布包里,走了出去。
五号是个年轻男人,穿得比其他人好一些,领口有银色的扣子,查询对象写的是“冯·艾什——北境地方军功勋记录“。他进去的时间比那个女人长,大概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表情不太好看。
北境。
又是北境。
伊莲娜注意到一件事——这个大厅里坐着的人,至少有三个填的查询对象和北境有关。她在北境住了几个月,知道那片地方不大,人口不多,但因为封印要塞和世袭领主的关系,与帝都的档案联系并不少。
也许不是巧合。
“十七号。“
她站起来,拿着木牌走到走廊口。文吏核对了一下木牌和登记簿,然后把她带进了一间小房间。
小房间里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摞文件。文吏坐到桌子后面,把她的表格摊开。
“凯拉,无姓氏,时间区间五二零到五四零,查询事由确认血缘关系。“他念了一遍,“北境户籍档案,公开卷,你确认这是你要查的。“
“确认。“
“等一下。“
文吏站起来,出了房间。
她一个人坐着。桌子对面是一面墙,墙上挂着一幅地图,是帝都外城的分区图,用红线和蓝线划分了不同的行政区。她没有认真看地图,把视线落在桌面上——桌面的木头很旧,有被划过的痕迹,有些是笔划出来的,有些是指甲刮出来的。
过了大约两刻钟,文吏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纸袋的封口处贴着一层蜡,蜡上盖了一个章。
“找到了。“他把纸袋放在桌上,“五二零到五四零年间,北境户籍记录中,名为凯拉的女性,共四条。“
四条。
伊莲娜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文吏把蜡封拆开,从纸袋里取出四张纸,一张一张摊在桌上。
“第一条:凯拉·冯·博格,帝国历五百一十八年生,冯·博格家族旁支,五百二十一年随商队进入北境,五百二十三年在北境格里芬要塞附近定居,登记身份为药材商人。五百三十一年离开北境,去向不明。“
伊莲娜看了一眼那张纸。冯·博格,药材商人。有可能,但年龄不对——如果她五百一十八年生,到伊莲娜出生时已经快四十了。不是不可能,但薇拉描述的凯拉的年龄不像。
文吏继续。
“第二条:凯拉·穆勒,帝国历五百一十二年生,帝国中部人,五百二十五年随丈夫迁入北境,丈夫为北境守备军下级军官。五百三十三年丈夫调离,随行离开北境,去向帝都方向。“
穆勒。军眷。这条的来路太清楚,太完整,和她的情况没有关系。如果她母亲是军眷,父亲不可能一个字都不提。
“第三条:凯拉·艾什,帝国历五百二十三年生,艾什家族旁支,五百三十年以家族名义迁入北境。记录终止于五百三十七年——之后的登记资料缺失。“
艾什。
伊莲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五百二十三年生。五百三十年迁入北境,七岁。五百三十七年记录终止——十四岁。
这三个时间点和她自己的时间线有重叠——她出生在帝国历五百四十二年前后,母亲在她很小时就死了。如果凯拉·艾什五百三十年到北境,在北境生活了至少七年以上——
“最后一条。“文吏把第四张纸放下来。
“凯拉,无姓氏,帝国历五百二十六年至五百三十五年间在北境格里芬要塞驻留。无正式定居登记,无来路记录,无离境记录。标注为'暂住/未入册'。“
伊莲娜把那张纸拿起来,仔细看了一遍。
这张纸的内容比其他三张都少。没有出生年份,没有家族归属,没有明确来路,连离境的记录都没有。只有一段话,用很小的字写在表格的备注栏里:
**五百二十六年首次出现于格里芬要塞附近,身份不明。五百二十八年与要塞人员有接触记录。五百三十一年至五百三十三年期间多次出入要塞,但无正式登记。五百三十五年最后一次出现在驻留记录中,之后无任何记载。**
文吏看着她。“需要副本吗。“
“都要。“她说。
文吏把四张纸逐一拓了一份副本,用了大概一刻钟,然后叠起来,装进一个干净的纸袋里递给她。
“费用在外面的柜台结。“
她接过纸袋,站起来。
##四
出了家谱馆,她在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一会儿。
帝都的太阳升起来了。上午的光打在路面上,石板被晒得发亮,卖水的摊子支起了遮阳棚,街上的人比早上多了两倍。
四条凯拉。
第一条,冯·博格,药材商人,五百三十一年离开北境。
第二条,穆勒,军眷,五百三十三年随丈夫离开。
第三条,艾什,五百三十年迁入,五百三十七年记录终止。
第四条,无名氏,五百二十六年首次出现,五百三十五年后消失。
第四条。
伊莲娜把纸袋里的副本拿出来,找到了第四张,再看了一遍。
**五百二十六年首次出现于格里芬要塞附近,身份不明。五百二十八年与要塞人员有接触记录。五百三十一年至五百三十三年期间多次出入要塞,但无正式登记。五百三十五年最后一次出现于驻留记录中,之后无任何记载。**
没有姓氏。没有出生年份。没有来路。没有离境。
一个没有身份的人出现在北境——不是跟着商队,不是军眷调动,不是家族迁徙,就是突然出现在了要塞附近。
然后在那里断断续续待了将近十年。
然后消失了。
她把这张纸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但纸的边缘有一行很小很淡的铅笔字迹,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不是文吏写的,笔迹不同,更潦草,像是某人在整理旧档时随手加的备注:
**疑似教廷外勤人员。待核实。**
伊莲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教廷。
外勤人员。
她把手里的纸重新折好,放回纸袋里,走进了人群。
##五
回到巷子的时候,薇拉已经在院子里了。
她面前摊着一个帆布包,正在把几包药材一包包拿出来检查——打开纸包,闻一闻,捏一点放到指尖搓搓,然后再包回去。旁边放着一个竹编的小篮子,里面有几样新鲜的根茎。
“买到了。“薇拉头也没抬,“帝都的药材行品种比我想的多。有几味北境没有的——白荆子,降燥,可以配给你的手指。“
“手指没事了。“
“疤痕体质,不处理会留深色印记。“
伊莲娜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把纸袋放在石桌上,坐下来。
“查到了什么。“薇拉把手里的纸包放下来,看着她。
伊莲娜把四条记录的情况说了一遍。薇拉听到第四条的时候,动作停了一下。
“无身份登记。“她重复了一遍,“出现在要塞附近。“
“对。“
“你父亲——老伯爵,他什么时候认识你母亲的。“
伊莲娜想了想。“我不知道具体时间。我只知道我出生的时候她还在,我大概一两岁的时候她就不在了。“
“那你出生在帝国历五百四十二年前后。“薇拉在脑子里算了一下,“五百三十五年最后出现——中间有七年的时间。如果五百三十五年她和你的父亲已经有了联系——“
“对。完全有可能。“
“那她消失的时间——五百三十五年,恰好是老伯爵开始管理要塞的那几年前后。“
伊莲娜没有立刻接话。她想起塞巴斯蒂安说过的一句话——“你的父亲和我有过一段时间的合作“。如果凯拉和教廷有关系,如果她出现在北境的时间和老伯爵开始正式管理要塞的时间有重叠——
“塞巴斯蒂安。“她说。
“嗯。“
“他认识我父亲的时候——有没有可能,他也认识凯拉。“
薇拉没有回答。她把帆布包的拉绳收紧了,在膝盖上绕了一圈。
“后天见他的时候,“薇拉说,“你不要直接问。“
“我知道。“
“你问砝码的档案。如果他主动提到什么,你再接。如果他什么都不说——说明他选择不说。选择不说和不知道是两件事。“
伊莲娜把纸袋收起来,拿到自己屋里,放到箱子旁边。
铜坠子在床头柜上,没有动。
她伸手碰了一下,还是冷的。
窗外巷子里有个孩子跑过去,脚步声急促,然后一声大人的呵斥——“慢点跑!“——脚步声慢下来了,但没停。
她把手收回来,坐在床沿上。
第四条凯拉。没有姓氏,没有来路,疑似教廷外勤人员。
她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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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