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开挂的嘴
脱光盯着手里的青瓷酒壶,盯了整整二十息。
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冰凉冰凉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封口处渗出的酒香醇厚绵长,闻一口就知道不是凡品——他在青云宗待了三年,宗门大宴上远远闻过这种级别的香气,那是长老们才配喝的百灵酿。
现在这壶百灵酿,凭空出现在他手里。
就因为他随口说了一句“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冷静。”脱光自言自语,“冷静冷静冷静。遇事不要慌。”
他先把酒壶轻轻放在青石板上,像放一枚随时会炸的雷火符。
然后他蹲下来,双手抱头,开始复盘。
“我刚才说——‘这时候要是有壶酒就好了’。”
“然后酒就出现了。”
“天上掉下来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万里无云,连只鸟都没有。
“不是。”
“是凭空出现的。就这么——‘噗’一下,就出现在我手里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掌上还残留着酒壶冰凉的触感,五个指头张了张,确定不是幻觉。
然后他又把感知探入识海。
那枚铃铛虚影还在,淡金色光晕一漾一漾的,不紧不慢,像心跳,也像呼吸。上面那个“弦”字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每一道笔画都在微微发光。
“是你干的?”
铃铛没反应。
“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干的?”
铃铛依旧纹丝不动。
脱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进入理性分析模式。
他在青云宗虽然是个废柴,但该听的课一节没落。修仙界的东西,他门儿清。
隔空取物——元婴期以上的大能才能做到。而且不是凭空变出来,是从别的地方隔空摄来。你摄一壶酒,那这壶酒必定是某处真实存在的,被大能用神通挪了位置。
言出法随——那是化神期传说级的神通。据说上古时期有几位飞升的大能掌握了这个,一句话就能修改现实法则。但也仅限于典籍里的只言片语,近万年没有任何人做到过。
至于凭空造物——无中生有,从零到一——那是造物主的神通。别说化神了,就是飞升之后的真仙也做不到。因为这牵涉到宇宙最底层的法则:物质和能量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那他现在手里这壶酒是怎么回事?
这壶酒是从“不存在”变成“存在”的?
“不可能。”脱光摇头,“绝对不可能。一定是从哪儿摄来的。”
但他自己的修为——或者说没有修为——他心里太清楚了。三年炼气,屁都没憋出一个。丹田比脸还干净。别说隔空取物了,他就是隔空取个蚂蚁都做不到。
所以。
只能是铃铛干的。
“所以你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脱光盯着识海里的铃铛虚影,神色复杂,“能隔空取物?还是说……这是你的能力?你本身就有这种神通,绑定我之后能被我调动?”
铃铛还是没有回应。
但脱光注意到一个细节——铃铛上的金色光晕,比刚才暗了一点点。
不多,就那么一点点,但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能量消耗?”他皱眉,“你用一次,就会消耗能量?”
铃铛微微晃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像心跳的晃动,而是幅度更小的、更像回应的晃动。
脱光心头一跳:“你在回答我?你能听懂我说话?”
铃铛又晃了一下。
“好。那咱们把话说清楚。”脱光盘腿坐下,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架势,“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砸我头上?为什么赖着不走?你有什么目的?”
铃铛沉默了很久。
久到脱光以为它又变回哑巴了。
然后,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从识海深处传出来,断断续续,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
“……不……知道……”
“……找……谁……”
“……不能……走……”
就三截。
每一截都模糊得像是隔了十层棉被在喊话,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虚弱,像是随时会断气。
脱光愣住了。
不是被内容惊到的——内容啥也没说清楚。他是被那股意识波动的“情绪”惊到了。
孤独。
那股意识里浸透了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深入骨髓的孤独。就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太久的孩子,久到已经忘了光是什么样,久到已经忘了自己是谁,只剩下本能——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然后死死抓住,再也不松手。
脱光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软下来,“那你先待着。不过咱们约法三章——不许害我,不许乱用能力,不许……”
他还没说完。
肚子又叫了一声。
这回不是咕噜,是“咕噜噜噜噜”——比刚才响了三倍,像是五脏六腑集体抗议。
脱光低头看了看肚子,又看了看青石板上的酒壶。
“算了,先喝一口压压惊。”
他拿起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浓郁的酒香直冲天灵盖。他仰头灌了一大口——入口绵柔,入喉甘醇,到了胃里化成一股暖流散向四肢百骸。
“好酒!”他咂咂嘴,“真是好酒!他妈的,比青云宗那些破灵酒好喝一万倍!”
他又连灌了三口,才心满意足地放下酒壶。
这时候肚子已经不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酒劲往头上涌。他是废柴体质,没灵力化解酒精,三口百灵酿下去就开始晕乎了。
“舒坦。”他往青石板上一摊,眯着眼望天,“这才叫生活嘛。有酒有肉,躺着看云,谁修仙谁是傻子。”
话音刚落。
一阵微风拂过。
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然后一根油腻腻的鸡腿,不偏不倚,正好从半空中掉下来,砸在了他那件破了三个洞的袍子上。
鸡腿。
烤得外焦里嫩、滋滋冒油、金黄酥脆的鸡腿。
还冒着热气。
脱光的脸僵住了。
他慢慢地,慢慢地,把目光从鸡腿上抬起来,看向识海里的铃铛。
“……我刚才说‘有酒有肉’了?”
铃铛晃了一下。
“所以你就给我变了个鸡腿?”
铃铛又晃了一下。
脱光闭上了嘴。
他缓缓坐直身体,目光在酒壶和鸡腿之间来回扫了三趟,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兴奋——
“心想事成?言出法随?念头一动,东西就来??”
他腾地站起来,两眼放光。
“那我能想钱吗?”
唰——
一把金叶子从空中落下,哗啦啦散了一地,金灿灿的反光晃得他眼都快瞎了。
“我操!真能行!”
他弯腰捡起一片金叶子咬了一口——软的,真金!
“发了发了发了!”脱光狂喜,“我要个宅子!”
没反应。
“嗯?宅子怎么没有?我要房子!大房子!三进三出带花园的那种!”
还是没反应。
“怎么不行了?”他皱眉盯着铃铛,“是太大了变不出来?还是太复杂了?那——我要个跟刚才一样的鸡腿!”
啪嗒。
又一个鸡腿掉在袍子上。
脱光愣住了。
他看看地上的金叶子,看看袍子上的两个鸡腿,看看青石板上的酒壶,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闪电——
“不是什么东西都能变。小的可以,大的不行?还是说……有限制?”
他决定再试试。
“我要一块板砖。”
啪嗒。一块青砖凭空出现在他脚边,差点砸到他脚指头。
“我要一根筷子。”
唰。一根竹筷出现在他手里。
“我要一双鞋。”
没了。
“鞋呢?一双鞋不行?那——一只鞋?”
还是一点动静没有。
脱光挠了挠头:“所以不是按大小算的。板砖比鞋大能变,鞋比板砖小反而变不出来。那这个限制到底在哪儿?是我认识不够清楚?还是有什么规律?”
他皱着眉想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可能——
“是复杂度?还是我理解的程度?板砖我天天见,知道它是怎么烧的;筷子我知道它是竹子削的。但鞋——我不知道鞋是怎么做的?”
铃铛没有回应。
但脱光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边。
“行,这个先不管。先试试别的——”他搓了搓手,嘴角慢慢翘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一脸欠揍的坏笑,“这铃铛的能力,除了变东西,还能干什么?”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空旷的山谷,说了一句:
“让天上掉下来一块陨石,砸在我面前十丈的位置。”
话音落下——
头顶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啸。
脱光抬头。
一颗拳头大小的石块,拖着细小的火光尾巴,从天穹上直直坠落。速度快得像一条线,眨眼间就从云端穿到了头顶。
然后轰的一声。
砸在他前方十丈的地面上。
尘土飞扬。地面炸开一个三尺宽的土坑,坑底那块石头还在冒着青烟。
冲击波像一记重锤砸在胸口,把他整个人往后掀了个跟斗。
脱光从地上爬起来,头发上挂着草屑,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盯着那个还在冒烟的坑,瞳孔地震。
“假的吧?”
他跑过去蹲在坑边往下看。陨石不大,跟拳头差不多。表面是熔融过的黑色玻璃质,裂缝里还透着暗红色的光,滚烫的热浪扑面而来。伸手试了一下——烫得他猛缩回来,指肚已经烫红了一片。
真的。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不是哪位大能躲在暗处帮他。
是他一句话,让天空中掉下来一块真正的陨石。
“心想事成……言出法随……这他妈是造物主吧?”他看着坑底的陨石,嘴角抽了抽,“我要什么就来什么,我随便一句话就能实现……这能力也太逆天了!”
他站直身体,张开双臂,豪情万丈地仰天长啸——
“这天底下还有谁能挡我?我要当世界之主!”
山谷里回荡着他的狂笑。
笑了一阵,他突然想到:
“那好。既然你这么厉害,那我就再试一个更厉害的——能不能把人给……”
他顿了顿。脑海中闪过青云宗那几个踹他出门的长老的脸。
他有一瞬间的冲动——就一瞬间——“让那几个老东西消失”。
话没出口。
他忽然想起之前在典籍上看过的一段记载。
“上古有言出法随者,一念生则万法随,然神通越大,反噬越烈。有狂者一语移山,半身崩碎;有傲者一言填海,寿元尽断。”
他的笑容僵住了。
“等会儿等会儿等会儿。”他赶紧收住念头,低头看向识海里的铃铛,“这玩意儿有代价吗?”
铃铛沉默了。
“我问你话呢。有代价吗?”
铃铛还是沉默。
但脱光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微弱的金色光晕,似乎又暗了一点点。
从变出酒,到变出鸡腿,到变出金叶子,到变出板砖筷子,再到召来陨石。铃铛上的光一直在减弱。虽然每一次减弱都非常细微,但加起来,已经明显比最初暗了接近一小半。
“你在消耗。”脱光盯着铃铛虚影,声音沉下来,“每一次我用你的能力,你都在消耗。对不对?”
铃铛缓缓晃了一下。
“消耗的是什么?灵气?灵力?还是别的什么?”
没有回答。
脱光皱了皱眉。感觉上,这铃铛吞的不是他体内的灵力——他压根就没有灵力可以吞。那消耗的是什么?是铃铛自身的能量储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他突然问了一句:“消耗会恢复吗?”
铃铛又沉默了。
这沉默不太妙。
“算了,先不玩了。”他拍了拍手,决定见好就收,“反正试也试得差不多了——能变出小东西,能召来陨石,那应该也能隔空取物和御物飞行。”
他说着,抬头扫了一圈周围,目光落在十丈外一棵歪脖子老树上。
“把那片树叶摘下来。”
话音刚落,一片翠绿的叶子从枝头飘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叶柄,然后慢悠悠地飘到他摊开的掌心里。
脱光看着掌心的树叶,深吸一口气。
“好。基本功能确认了。接下来——”
他眼神一凝。
“御物。”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青石板,脑中想象自己脚下的石板托着他飞起来。
石板颤了一下。
然后没了。
“太沉了?”他换了个小的,找了块巴掌大的石头,踩上去。
他集中注意力,想象石头托着自己升空。
石头动了。
它往上一窜。
直接从他脚底窜了出去,啪地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脱光差点摔了个仰八叉。
“方向不对。不是让它自己飞,是让它托着我飞。”
他又找了一块石头,这次先蹲下来用手按住石头表面,把意念集中到想象力上,想象石头托着自己的脚慢慢浮空。
石头颤了颤。
然后缓缓地——非常缓慢地——离开地面。
一寸。
两寸。
三寸。
脱光蹲在石头上,身体微微晃动,两条手臂张开保持平衡。他低头看到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兴奋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
“我飞了!我他妈飞——”
话没说完,铃铛上的金色光晕突然猛的一暗。
“哎哎哎哎哎!!”
石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坠。
扑通。
脱光从石头上摔下来,一屁股砸在草丛里,痛得龇牙咧嘴。
他揉着屁股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看自己摔成啥样,而是看识海里的铃铛。
铃铛还在。
但光晕又暗了一圈。
“所以持续使用消耗更大?”脱光咂了咂嘴,“还想着靠这个赶路呢,看来不行。短途能凑合,长途得累死。”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心里那股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但理性已经慢慢回来了。
“总结一下。”他重新坐回青石板,把酒壶拿起来又灌了一口,“这个铃铛的能力是‘心想事成’——能凭空造物,能隔空取物,能召唤天降之物,能御物飞行。大小有限制,大件可能不行;复杂度好像也有影响;持续消耗比一次性消耗大。”
“但这个消耗……”他摸了摸下巴,“我从刚才到现在用了多少次了?酒壶、鸡腿、金叶子、板砖、筷子、陨石、摘树叶、飞石头……加起来,怎么也有个六七次。每次铃铛的光都会暗一点点。”
他顿了顿。
“照这个消耗速度,再用个十几次,这铃铛会不会就……没光了?”
铃铛没有回答。
“如果光没了会怎样?”他看着铃铛虚影,认真问了一句,“你会死吗?还是会休眠?还是——连我也会跟着出事?”
识海里,那枚铃铛虚影静静地悬浮着。
淡金色的光晕一漾一漾的,没有回应。
但脱光总觉得,那光晕里透出来的,是一丝微弱的、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忽然有点不忍心。
“算了,”他摆摆手,“今天就到这儿。反正这能力牛逼归牛逼,用着费电——不对,费光。以后非必要不瞎使唤。”
铃铛晃了一下。
晃得很轻,像是松了一口气。
脱光靠在青石板上,左手鸡腿右手酒壶,眯着眼望着天边的云。金叶子散落在脚边,被夕阳一照泛着暖光。
“有酒有肉有金子,还不用修炼就能心想事成。”他咬了一口鸡腿,含含糊糊地感慨,“这日子,好像也不赖。”
他咽下嘴里的肉,又灌了口酒,舒服得哼起了小调。
远处的夕阳把整座荒山染成了橘红色。
晚风轻拂。酒香四溢。
脱光打了个酒嗝,闭上眼睛,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识海深处,那枚铃铛静静地浮着。
光晕一漾一漾,像是在守着他。
安静。
温柔。
又疲惫。
但就在这片岁月静好的暮色中,脱光的眉头忽然微微皱了一下。
他睁开眼,揉了揉肚子。
“不对劲。怎么感觉有点……累?”
那倦意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好好的,现在突然就像被人从骨头缝里抽走了一把力气,浑身上下说不上酸,说不上疼,就是虚——像是连夜赶了三百里山路的那种虚。
不是醉了。他酒量虽然不怎么样,但三口百灵酿还不至于让他倒下。
脱光放下酒壶,正襟危坐,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
四肢正常。呼吸正常。心跳正常。灵力……本来也没有。
但就是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更深层的、像是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疲惫。
“不会吧……”他喃喃道。
感知探入识海。
铃铛还在。光晕还在。
但他的神魂——那团平时虽然弱小但还算精神的淡白色光团——明显蔫了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精力,颜色比之前暗淡,边缘也变得模糊。
关键是——这股虚弱感还在持续。
不是瞬间的消耗,而是缓慢的、持续的渗漏。就像哪个不显眼的地方破了个小口子,生命力在一点一滴地往外淌。
脱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一个自己刚才一直在忽略的问题。
“心想事成。”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凭空变出过酒壶、鸡腿、板砖、筷子、陨石。
“每一次‘想’,都会让我虚弱。”
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是在念一条死刑判决。
“变一杯酒,虚弱几秒。隔空取物,虚弱几分钟。击败一个强敌,虚弱几天。越级出手,虚弱几个月。”
他顿住了。
“如果我用超出极限的‘想象’——”
他没敢把后半句说完。
铃铛的金色光晕一漾一漾。
虚弱,没有停。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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