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代价
“我说我屁都没干,你你信吗?”
脱光一脸无辜地摊开手,嘴角还挂着那副没心没肺的贱笑。
这话一落地,云浅月眼里那丝被强行灌进去的“柔情”,啪叽一下碎了。
不是那种慢慢消退,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镇泔水,呲啦一声,透心凉。她周身那道筑基期的灵光猛地一抽,跟接触不良的灯泡似的疯狂闪烁,发出让人牙酸的嗡鸣。
她退了一步,脸上的红晕褪得比翻书还快。眼里的爱意瞬间变成了见了鬼的惊骇,死死盯着脱光,嘴唇哆嗦着,那口型分明在骂:滚!
“哎哟,这就清醒啦?”脱光一看这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还在犯贱,“刚才不还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吗?这变脸比翻屁帘还快啊。”
云浅月身子晃了晃,猛地抬手捂住脑门,眼里最后那点迷茫彻底炸成了羞愤。她压根不敢再看脱光——怕再多看一眼,脑子里那股莫名其妙的劲儿又得骑在她脖子上撒野。
“无耻!”
她咬牙切齿地挤出这两个字,月白色的裙摆甩出一道决绝的弧线,灵光炸开,整个人化作一道白光,嗖地一下没影了。
方向?去他娘的方向,只要离这个流氓够远,哪儿都行。
两个筑基护卫愣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拔刀就要砍。脱光一看,骂了句“卧槽”,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
“追!给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后面传来护卫气急败坏的吼声。
脱光在巷子里跑得肺管子都要炸了,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狂喷:“死铃铛!你大爷的!差点把小爷我坑死!”
识海深处,那枚破铃铛抖得跟筛糠似的。
不是平时那种撒娇似的颤,是那种随时准备散架的剧烈颤抖。铃铛上的金光都快熄火了,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那根拴在他神魂上的金线,正被一股看不见的鬼东西来回拉扯,上面全是细密的裂纹。
“要断了!”脱光啐了一口,声音发干,“别硬撑了!撒手!不管什么破效果,给老子放了!”
铃铛没搭理他,但抖动的幅度慢慢小了。金线不再被拉扯,裂纹也没再扩大。那最后一丝微光,终于稳住了——不是回血,是彻底没油了。
脱光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黏在身上,难受得要命。
云浅月跑了。
不是因为他跑得快,也不是因为他嘴炮无敌,纯粹是人家筑基期的本能护主。铃铛想强行洗脑,结果被人家的修为硬生生顶了回来。
但也只是顶回来,没顶回去。
效果还在。
铃铛差点报废。
至于代价——他还不知道这破铃铛要了他多少命。
脱光没等那帮围观的反应过来,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巷子。七拐八绕,从另一头钻出来,低着头快步穿过两条街,重新摸回了老贺的丹药铺门口。
他现在急需找个地儿瘫着。小腿肚子直转筋,不是吓的,是虚。跟那次一样,不,比那次还狠。那次像是熬了三个通宵,这次像是被人把骨髓都抽干了拿去熬汤。
他推开门,刚迈进去一条腿,整个人就跟面条似的软了下去,“扑通”一声摔在柜台前。
“老贺,麻溜的。养神散,全给老子拿出来。”
老贺正在柜台后面打盹,被这动静吓得一激灵。眯着眼看清地上趴着的是谁,愣了一下:“你小子不是去买丹药了吗?怎么跟被人追杀了似的——不对,你身上怎么一股血腥味?”
“屁的血腥味,那是爷的荷尔蒙。快拿养神散!”
老贺也不废话了。从抽屉里摸出两瓶养神散,又倒了杯温水,蹲下来递给脱光。脱光拧开瓶盖,倒出四粒散剂一股脑塞嘴里,混着水灌下去,然后靠着柜台闭眼喘了半盏茶的功夫,脸色才从死人白慢慢缓回了一点人色。
“你到底干啥缺德事了?”老贺蹲在旁边,压低声音,“刚才听街上那帮长舌妇说,青霄阁大小姐在主街上当众对一个野男人表白,还从二楼飞下来的。我怎么听那描述越听越像你?”
“放屁,那能是我吗?爷是那种人吗?”脱光闭着眼胡扯。
“你小子——”
“真不是,爷那是凭本事吃饭。”
老贺盯着他看了两秒,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闩上了。
“行,你不用跟我交底。”他转身回来,语气变了,“但既然你还能活着爬进我这个门,说明那位大小姐没想要你的命。”
“她差点没把爷送走。”
“怎么说?”
脱光没搭理他。把感知再次探入识海——铃铛稳住了。光晕微弱得跟快断气的萤火虫似的,但还在。丝线上的裂纹也没再扩大,但也没愈合。
不会好了。
他感觉到了。这铃铛就是个一次性消耗品,用一点少一点。之前变酒变鸡腿,它还能自己缓过来点。这次——彻底歇菜,没有任何回血的迹象。
“用一次大的,就是永久性残废。”他心里暗骂,“这破玩意儿,真他娘的贵。”
“小子。”老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严肃,“你说不说实话都行。但我得告诉你个事儿。”
脱光睁开眼。
“刚才你进来之前,青云宗的狗腿子已经从镇口飞过去了。往主街方向。”老贺的眼神压得很低,“你说他们去主街干什么?”
脱光的心沉到了脚后跟。
消息传得比瘟疫还快。
老贺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最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推过来:“这是我以前跑路用的敛息散。能压住修为气息和神魂波动——虽然你是个废柴,但能让那帮狗腿子闻不到你的味儿。吃一粒管六个时辰。”
脱光看着那个油纸包,伸手抓过来:“多少金叶子?”
“不要钱。”
脱光抬头看着他。
老贺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我年轻时也惹过不该惹的疯狗。你拿着。一会儿天黑了就滚蛋。”
脱光把油纸包揣进怀里,撑着柜台站起来。养神散起了一点效果,勉强能走了,但骨头缝里那股被抽空的感觉还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落雁镇这破地界,爷是待不下去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咧嘴一笑:“老贺,你信不信天上会掉下个宝贝,然后把一个人的命改得稀巴烂?”
老贺正在收拾抽屉,闻言手顿了一下:“改命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是你自己的狗屎运。”
脱光嗤笑一声。
推开门走了出去。
天边的太阳已经开始西斜。落雁镇的主街还跟往常一样热闹,但脱光看见街口多了两个穿着青云宗内门服饰的傻大个,正在挨个盘问路边的摊贩。他往后退了一步躲进巷子里,把敛息散倒出一粒塞进嘴里。
一股奇怪的苦涩味在舌尖炸开,随即浑身的气息像是被一层破布罩住了。周围的人声变得有些遥远,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药腥味。
他没走大路。绕到镇后,从一条只有本地流氓才知道的野路摸出了落雁镇。
往哪儿跑?
落雁山不能回,那帮狗腿子迟早会搜上去。往南是清风城,往北是妖兽山脉,往西是更大的修仙城池。
他站在岔路口,忽然停下了脚步。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云浅月逃走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就那一瞬间,清明、羞愤、不可置信。但在这三层底下,还压着别的东西。是那股被强行塞进去的“爱意”,被灵光压着,却还在深处像癞皮狗一样喘气。
“啧,麻烦。”他甩了甩头,朝北边走去。
妖兽山脉虽然危险,但正因为危险,那帮青云宗的少爷们才不会想到他一个废柴敢往那跑。他在山里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
走出三里地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从镇子往北的官道渐渐变成土路,又变成兽道竹林。路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住了天空。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泥土和落叶的霉味,偶尔有几声不知名的鸟叫从林子深处传来,听得人心里发毛。
脱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脚步越来越沉。养神散的药效在消退,那股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虚弱感又回来了。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古松下,实在撑不住了,靠着树干滑坐下来。掏出怀里的酒壶灌了两口。百灵酿已经没剩下多少了。金叶子还剩六七片,养神散还有半瓶。
他闭上眼睛,感知沉入识海。
铃铛还是在正中央。金色光晕微弱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烛火。上面那个“弦”字依然清晰,但每一道笔画都不再发光了。
而那根金色丝线上,细密的裂纹清晰可见。
“你到底还撑得住几次?”脱光喃喃自语,“别到时候关键时刻给老子掉链子。”
铃铛没回应。但脱光注意到,它晃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种轻微的晃动。是幅度更大、更用力的晃动——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又怎么了?大爷?”
铃铛又晃了一下,然后从那根布满裂纹的丝线上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波动。
模糊。
比上一次更模糊。
但脱光听清了。一共就两个字——
“月圆。”
脱光抬头。
头顶的古松枝叶繁密,遮住了大半天空。他透过枝叶的缝隙看见一轮月亮——不是满月,缺了一块。但边缘已经趋近圆满。
月圆之夜快到了。
“月圆会怎么?变身狼人?”他追问。
铃铛没有回答。但它的晃动越来越剧烈,然后猛地停了下来。所有的光晕、所有的意识波动,在一瞬间全部收缩进铃铛内部。
像是进入了某种状态。
装死。或者等待。
脱光盯着识海里那枚安静如尸的铃铛,忽然想起老贺那句话。
“改命的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是你自己的狗屎运。”
他靠在树下,抬头看着那轮缺损的月亮,嘴角抽了抽。
“老贺啊。你说得对。”
“可爷的运气,好像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妖兽山脉深处传来一声悠长的狼嚎。山风吹过,带来浓重的露水和凉意。
远处落雁镇的方向忽然升起一道剑光——青色的,属于青云宗。那道剑光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朝北方笔直飞来。
脱光没动。他的身体被虚弱感钉在树干上,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剑光越来越近。
他闭上眼睛,嘴里骂了一句:“妈的,真晦气。”
铃铛在他识海里安静如死。
月亮缺着一块,挂在枝头,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冷冷地看着这个不要命的痞子。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