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枯瘦僧人
脱光脚下生风，一溜烟从巷子另一头蹿了出去。
身后那枯瘦僧人没有立刻追——至少暂时没有。但脱光跑出巷子、翻过那道坍塌了半边的牌坊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低的冷笑。那笑声很短，短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但在这条死寂的废墟甬道里异常清晰。
脱光的后脊梁一麻。那老东西没走。他一直在巷子里等着，等自己跑出去——然后像猫抓耗子一样跟了上来。
他没回头。脚下的速度更快了几分，沿着山脊往妖兽山脉外围的方向狂奔。
巷子尽头是一道坍塌了半边的牌坊。他踩着碎石翻过去，落地的瞬间，周围的景象猛地闪了一下。叫卖声、炊烟、巷口晃悠的人影——一切戛然而止。回头再看，那条刚才还热热闹闹的巷子已经变成了一条死寂的废墟甬道，青石板缝里长满了枯草，两旁的砖墙塌得只剩半人高。
“操，闹鬼了吗……原来是幻境破灭了，吓我一个咧斜。”！
天已经彻底黑了，惨白的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照亮脚下的路。身后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始终跟他保持着一段距离。那脚步声很轻，轻到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但脱光的丹田漩涡能感应到他在靠近——那股腐朽的气息越来越浓，漩涡转速也不断加快，边缘那道暗红色的纹路又深了一分，像是在示警。
跑到山脚一棵歪脖子老松树前，脱光猛地停下脚步。不跑了。
这老东西不是靠跑能甩掉的。之前没动手只是因为忌惮铁蛋的气息，现在铁蛋变成了挂件，那股威压一散，对方肯定察觉到了。
脱光转过身，右手死死攥着胸口衣领里的小铜人挂坠，对着身后的黑暗骂道：“跟了这么久，腿不酸？属狗皮膏药的？”
月色下，枯瘦僧人从一棵枯树后面缓缓走了出来。破烂的僧袍下摆无风自动，那双没有瞳孔、布满血丝的苍白眼珠，直勾勾地盯着脱光——准确地说，是盯着他胸口铁蛋挂坠的位置。
“……镇狱偃甲，弦宗的守门傀儡。”枯瘦僧人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两片砂纸在互相摩擦，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刚才那股气息还在，但你把它藏起来了？看来这傀儡已经耗尽了能量，成了废铁。”
脱光没搭话，心里却是一沉。这老秃驴眼光真毒！
他右手握着铁蛋挂坠，背在身后，脑子里疯狂转着各种跑路方案。铁蛋目前只能维持十息基础防御，而且现在处于“没电”状态，丹田里残留的银色灵气只够再召唤一次，能不能撑住筑基期修士的一击都悬。
“十息都不一定。跑？”他估了一下对方的速度——筑基期修士御风追一个没有修为的废物，想跑就能跑？得先打疼他一下。打疼了才有机会跑。
枯瘦僧人的身体开始往前飘动。他破烂的僧袍底下蔓延出细密的黑色触须，沿着地面朝脱光脚下爬过来。触须碰过的碎石和枯草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气息扑面而来。
脱光右手的掌心忽然一烫。
不是他主动激发的。是识海里的铃铛感应到了那股极度危险的腐朽气息，那是它的克星，也是它的死敌。铃铛猛地一震，一股从未有过的暴躁情绪涌上脱光的心头。
一道淡金色的光丝从铃铛残影中探出，沿着督脉往下，经过丹田漩涡的时候被漩涡疯狂加速，然后顺着经脉蛮横地灌入他的右臂。速度极快，快到脱光还没来得及反应，那股滚烫的热流已经冲到了掌心。
他低头一看——右手掌心里浮出了一道淡金色的虚影，那是铃铛的轮廓。
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之前他得用意念去调动银色灵气，沿着固定的经脉路线小心翼翼地推，这次他什么都没做，铃铛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而且这道投影比他以往任何一次催动都要亮。亮到能看清每一圈纹路，亮到把他的整个手掌都映成了淡金色，甚至隐隐发出蜂鸣般的震颤。
识海里，铃铛又震了一下。这次不再是之前那种虚弱疲惫的颤抖，而是带着某种决绝的、孤注一掷的意味。它把仅存的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部灌进了他的掌心——这是为了自保，也是为了搏命。
枯瘦僧人的脚步停下了。他的白色眼珠死死盯住脱光发光的右手掌心，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了太久突然被惊醒的惊疑。
“……这是……弦音？”他歪了歪头，黑袍下的触须猛然加速，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脱光扑过来，“垂死挣扎！”
脱光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张开右掌，对着铺天盖地涌来的黑色触须吼了一嗓子。他没喊任何咒语，只是在极度的恐惧和铃铛主导的那股力量驱使下，把识海里铃铛震响的那声“铛”的音节，配合着那股意念吼了出来。
“给爷……滚！！！”
掌心那道淡金色投影瞬间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金色涟漪从掌心扩散而出，迎头撞上了涌来的三股触须。最前面的一截触须碰到金色涟漪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为虚无。不是被烧断，不是被震碎，是直接消失了，如同那截触须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第二截触须紧随其后，被涟漪扫过边缘，同样消融了大半。
第三截偏了方向，擦着脱光的肩膀飞过，钉进他身后那棵老松树的树干。松树粗壮的枝干在接触到触须的瞬间骤然枯死，针叶变黑卷曲化为粉末，但金色涟漪的反震之力也随之扩散——
枯瘦僧人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指尖冒出一缕青烟，几根枯柴般的手指前端已经没了，断面光滑得像是被某种更高阶的法则直接抹去。
金色涟漪在扩散了一丈后消散在空气中。
脱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气，右手的投影已经熄了——刚才那一下耗光了铃铛刚攒起来的所有力量，甚至透支了未来的潜力。但他嘴角却扯出一个混不吝的笑，有气无力但嘲讽拉满：“怎么样，老秃驴？爷说了，爷的东西脾气不好。下次再追，就不是少几根手指的事了。下次少的就是你那颗秃头。”
枯瘦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残缺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脱光还在微微发烫的掌心。那双白色的眼珠里终于浮现出深深的忌惮。
他认出来了——刚才那一击不是靠着那小子的修为，是那个传说中的“弦宗之钥”自己动的手。而且那股正在从脱光身上扩散的力量层级太高，高到他的阴寒触须在碰到的一瞬间直接被否定。
一个筑基期修士不该碰到这种力量。这种力量也不该出现在一个炼气都没入门的废物身上。除非……这小子真的是那个“变数”。
他退了两步，破烂僧袍下摆的触须缓缓收回袍底，没有继续追击。那双白色的眼珠在月光下盯着脱光的脸看了很久，像是在记住这张脸，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他转身，沉默地朝幻阵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里。
脱光站在原地没动，等那老东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右手掌心里什么都没了，刚才那道淡金色投影已经彻底熄灭，连一丝微光都维持不了。铃铛在识海里安静得像死了一样，连晃都不晃一下。
“呼……吓死爷了。”脱光抹了一把冷汗，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这铃铛关键时刻还挺讲义气，就是费命啊。”
他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小铜人，又摸了摸空荡荡的丹田。这笔账虽然亏了，但好歹命保住了。只要命在，以后总有翻盘的时候。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