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信号弹与狗皮膏药
走出能源室的瞬间,脱光的笑容就凝固了。
废墟的天空上,三道黑色的烟柱正在快速逼近。不——不是烟柱。是三个无面黑袍人,裹在浓重的黑雾里,正从三个方向朝这片废墟包抄而来。
他们的提灯在白天也亮着,三团幽绿色的光在废墟上空飘忽移动,像是三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
“妈的,这帮家伙是属狗皮膏药的吗?甩都甩不掉。”
脱光迅速扫了一圈地形。废墟三面环山,唯一的出口在南边——但那是黑袍人飞过来的方向。他被堵在废墟里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老子今天要是能活着出去,一定去庙里烧高香……哦不对,这里就是庙,那就给这帮死鬼弦宗祖宗烧高香。”
硬拼不可能,只能设伏。
他盯上了废墟的入口。青铜门半开的那条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外面的人要想进来,也得侧身,而且一次只能进一个。
“狭路相逢勇者胜,老子虽然不是勇者,但老子够阴险。”
脱光重新钻进石室,在角落里翻出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简易困阵阵盘,上千年了,应该还能用个一两次。
“死马当活马医吧,要是这玩意儿也失效了,老子就只好用脸去接他们的法术了。”
他把铜盘塞进怀里,又扫了一眼石台。石台中央的凹槽还在,刚才滴进去的血还没干。脱光脑中冒出一个念头,嘴角勾起一个很不正经的弧度。
他从怀里摸出最后一片金叶子,咬咬牙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凹槽里,另一半塞回怀里。然后从地上抓了把灰,混着指尖残余的血,在石台台面上歪歪扭扭写下一行字:
“因果自承。——您最亲爱的有缘人留。”
做完这一切,他退出石室,把困阵铜盘埋在甬道拐角处的地砖下,用碎石掩好。然后自己贴着甬道一侧的石壁站定,把铁蛋握在掌心,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黑袍人不走路——他们飘。
三道滑行的声音从三个方向汇聚过来,停在了石门入口。
“只有他一个进去了?” “嗯。老大说搜查要谨慎。” “弦宗遗迹,谨慎是应该的。我先进,你们殿后。”
一道黑影滑进了甬道,提灯的幽绿光芒在甬道拐角处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
一个。只进来一个。
脱光屏住呼吸,手指在铁蛋挂坠上轻轻一弹。
来了。
黑袍人转过拐角。周身缠着浓重的黑雾,没有脸,只剩两个小小的绿色光点在眼睛的位置。
黑袍人往前滑了三步——精准地踩进困阵阵盘的覆盖范围。
脱光一脚踩下启动符文。“嗡——!”
一道淡金色的束缚灵光从地面射出,像藤蔓一样缠上了黑袍人的双脚和腰身。黑袍人的身形猛地一滞,提灯差点脱手。
“困阵——!”
黑袍人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脱光已经冲上去了。铁蛋在掌心亮起,猛地拉长变形,变成一柄巴掌宽的弧形臂刃,紧紧贴合在他右拳外侧。
他不懂刀法剑法,但这一拳他捅得很准。臂刃从困阵束缚的空隙中插进去,捅进了黑袍人的左胸。
黑袍喷出一股浓重的黑雾,腥臭得像是腐烂了几百年的淤泥。黑袍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提灯里的黑绿色火焰猛地窜高,困阵的束缚灵光开始寸寸崩裂。
三息。最多再撑三息。
脱光左拳已经举起来了。铁蛋的独眼在他左掌心睁开,一道炽亮的银色光柱在掌心凝聚,三息充能完成,他一掌推出。
光炮——不对,是光柱。一道巴掌粗的银色光束近距离轰在黑袍人胸口。银色能量灌入黑袍人身体,与黑雾碰撞,发出“嗤嗤”的消融声,像是把冰块丢进滚油里。
黑袍人嚎叫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整个身躯向后仰去。但他还没死——他在挣扎,困阵的束缚灵光正在崩溃的边缘。
再来一发光炮就能干掉他。
但脱光没有第二发的能量了——不是铁蛋没有,是他扛不住。再强行发动一发光炮,他大概率会直接晕过去。晕过去就等于死。
所以他没有补刀。他抓起地上那盏提灯,连滚带爬地退出甬道,朝废墟另一个方向跑去。
身后传来困阵崩碎的声响和黑袍人愤怒到极点的吼叫,然后是另外两道黑袍滑行的声音同时冲进甬道。
他们追过来了。
脱光在废墟夹道里狂奔,穿梭在断壁残垣之间。他一边跑一边计算身后三道滑行声的距离——近了,越来越近了。
“能量!再给我一点能量!”
铁蛋发出一声急促的嗡鸣。没了。灵枢核心给它充满的能量还有四成左右,但不能连着打。光炮需要三息充能,黑袍人不会给他三息时间。
那就只能往妖兽山脉深处跑了。
脱光冲出废墟的最后一道石门,跃进北边的密林。树木瞬间吞没了他的身影,身后三道黑袍滑行的声音紧追不舍,但在密林里他们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树冠太密,滑行需要的空间不够。
跑了一阵,身后追兵的声音开始变远。
脱光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部像着了火。他靠在树干上,低头看了看手里抢来的提灯。黑绿色的火焰在灯罩里跳动,明明灭灭,散发着一种让人眉心发紧的寒意。
“黑袍人的提灯……”他摸了摸灯身,凉得像冰块,“这玩意儿应该不光是照明用的,如果能找时间拆开研究一下,说不定能找到屏蔽追踪的方法。”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时候。脱光把提灯别在腰间,继续朝北跑。
跑着跑着,他发现不对劲了。林子里太吵了。
不是追兵的声音——是妖兽的声音。四面八方都在响,鸟嘶虫鸣兽吼混在一起,跟开了口技大会似的。
树冠上,成群的灰羽鸟尖叫着飞起,铺天盖地朝南边掠去。地面下,无数鼠类妖兽从洞里钻出来,疯了一样朝同一个方向逃窜。
然后,北边的天空亮了起来。不是天亮,是火光。
一点,两点,三点——然后是成片的火光在山谷中炸开,将半边天空映成暗红色。几息之后,低沉的轰鸣才传到脱光耳朵里,像是山在吼,地在抖。
兽潮。
石坚手下在矿洞侦察到的情报是真的。兽潮真的爆发了,而且爆发地点就在正北方,离他不到二十里。
脱光站在原地,看着远处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滚滚烟尘,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就说往北没好——操!!”
话没说完,他身后的密林中,一股浓烈的腐朽气息猛地炸开。不是黑袍人的黑雾,是另一股他熟悉的、让人反胃的气息——
枯瘦僧人。
那个被他轰退的老秃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
脱光猛地转身,臂刃瞬间弹出,铁蛋的独眼同时亮起。
但枯瘦僧人没有出手。
他站在十丈外的一棵枯树下,裹着那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僧袍,脸上挂着一种意味深长的笑。他伸出手——那只指节粗大、长满老茧、唯独食指尖端被抹平了的手——朝北方的火光指了指。
“施主,弦音已经响了。”他说,“你不往前走,会错过很多。”
然后他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气被阳光蒸干,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密林深处。只留下那句话在空气里飘荡,和那股久久不散的腐朽气息。
脱光握着臂刃站在原地,背后全是冷汗。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魔鳞——脉动还在加速。不是回应灵枢核心的那种爆发式脉动,而是一种持续的、坚定的、越来越强劲的跳动。
指向正北。 指向火光最烈的地方。 指向兽潮爆发的中心。
铁蛋的独眼亮着金色竖线,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是在问“走不走”。
脱光闭了一下眼,睁开。他把臂刃收回,摸了摸腰间抢来的提灯,又确认了一下怀里仅剩的半片金叶子。
然后他迈开步子,朝北方那片冲天火光走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