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突入
倒计时开始了。
脱光蹲在岩壁凹陷里，后背紧贴石壁，把自己缩成一块人形阴影。头顶上，暗红色的天光正在一点一点变暗——不是太阳下山的那种自然变暗，而是裂缝涌出的黑雾越来越浓，浓到连火光都被压抑得昏沉。
离天黑，不到两个时辰。
他必须在天完全黑之前，从这个凹坑摸到一百丈外的那个深坑入口，穿过三头在互相厮杀的搬山猿和一条盘踞在魂脉旁边的五阶赤焰蟒，跳进那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坑里。然后在里面找到办法阻止魂脉被污染。
“简单。”脱光面无表情地在心里给自己总结，“跟从狗嘴里抢骨头差不多，区别是狗换成了五阶妖兽，抢不到骨头死的不光是我一个。”
铁蛋在锁骨上嗡了一声，独眼半眯着，在评估战况。脱光能感受到铁蛋传来的模糊信息——前方谷地里，那头赤焰蟒虽然遍体鳞伤，但五阶就是五阶，一口毒液就能把他连人带铁蛋化成脓水。三头搬山猿倒是已经打红了眼，但打红眼的四阶妖兽不会区分“脱光”和“可以踩碎的虫子”。
只能等。等这些妖兽互相消耗到一定程度。等到赤焰蟒离开深坑边缘。
他调整呼吸，调动丹田漩涡缓慢地吸纳周围溢散的灵气。稀薄，非常稀薄——裂缝涌出的黑雾把灵气都污染了，能吸到的灵气少得可怜。但聊胜于无。漩涡懒洋洋地转着，每转一圈能榨出头发丝细的一缕银灵，铁蛋的独眼就亮那么一丝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谷地里的妖兽厮杀没有停过。又有一头搬山猿倒下了，砸在地上的闷响震得脚下发颤。赤焰蟒还在深坑边缘盘着，巨大的蛇头不时转动，暗红色的竖瞳扫视四周。但它的动作明显比之前慢了——身上几处深可见骨的伤口一直在淌血，半边鳞片被搬山猿撕掉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它在虚弱。
脱光盯着那条蛇，忽然发现一个细节。
赤焰蟒盘踞的姿势不对。不是攻击性盘踞，而是保护性盘踞——它把身体蜷成一个圈，护住了身后的深坑入口。有腐化妖兽靠近，它才攻击；没靠近的，它理都不理。这条蛇不是在守卫自己的领地，它是在守着那个坑。
“你也是弦宗的？”脱光低声嘟囔了一句。当然，一条蛇听不懂。但他看过不少妖兽的习性——高阶妖兽偶尔会和人类宗门的遗迹形成共生关系。这条蛇可能在魂脉旁边盘了几百年了，魂脉的银灵滋养了它，它也护着魂脉不被破坏。直到今天裂缝撕开，魂脉开始示警。
如果是这样，那这条蛇不是敌人。至少不完全是。
但一条五阶妖兽不会明白“我不是敌人”这种话。脱光需要一个时机——要么蛇离开，要么蛇死了。
“嗡。”
铁蛋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独眼猛地睁圆，瞳孔里的金色竖线剧烈收缩。不是对着前方的赤焰蟒——是对着后方。
身后密林方向。
脱光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缓缓转头，从岩壁凹陷的边缘往后瞄。
林子里，三道幽绿色的光点正在靠近。三个光点——三盏提灯。三盏提灯意味着三个黑袍人。
他们追到了。密林虽然拖慢了他们的速度，但没有甩掉他们。而且现在不是三个——其中一个光点明显比另外两个暗，动作也更慢。那个被他捅了一刀又轰了一发光炮的，带着伤追上来了。
“三打一，还有三个。”脱光咬了咬后槽牙，“老天爷，你就见不得我好。”
时间还剩不到一个半时辰。前面是蛇，后面是鬼。他缩在这个巴掌大的凹坑里，动都不能动——往前会被蛇咬死，往后会被黑袍人弄死，不动的话等两边的距离缩到足够近，就是前后夹击的死局。
得想个办法。
脱光低头，目光落在腰间那盏缴获的提灯上。黑绿色的火焰在灯罩里静静跳动，魔鳞在怀里与它遥遥共振。他的脑子里冒出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
“铁蛋。”他用气声问，“如果我把这盏灯扔出去，三个黑袍人会不会追着灯走？”
铁蛋的独眼眨了一下。沉默。意思是“有可能，但不确定”。
“有没有可能至少分散他们一下？”
铁蛋又眨了一下。这次是“可以试试”。
脱光深吸一口气，把提灯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灯身握在掌心里，黑绿色火焰在他指缝间跳动，把他半张脸映得阴森森的。这东西能定位他——但如果是他主动扔出去呢？扔远一点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瞄准密林边缘最远的一块乱石区，抡圆了胳膊，用尽全身力气把提灯甩了出去。
提灯在空中划出一道黑绿色的弧线，翻滚着飞过密林上空。灯罩里的火焰被风一吹，呼地窜高一截，拉出一道明亮的尾焰。它划过的地方，空气都暗了几度。
三道滑行的声音同时顿了一下。
然后其中两道转向了。两道光点朝提灯飞出的方向追去，显然是认为信号源移动的方向就是目标移动的方向。但第三道光点没有转向——那盏最暗的灯，那个被他重伤的黑袍人，停留了片刻，然后继续朝他的方向滑来。
“还剩一个。”脱光咬了咬牙，“真他妈死心眼。”
但一个总比三个强。他把铁蛋握在掌心，臂刃从手背弹出，青铜冷光一闪而没。如果这个伤了的黑袍人追上来，他不介意再补一刀。
然而那个光点在离他大约三十丈的位置停下了。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就停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东西。像是在盯着他。
脱光的后背又湿了一层。被盯着的感觉比被追着跑还难受。这个黑袍人知道他在哪里——可能刚才第一波共鸣的时候就已经精准锁定了他的位置。他不靠近，只是在等。等另外两个同伴回来，或者等脱光自己跳出来。
“阴魂不散。”
但眼下他没空管这个了。提灯争取到的时间有限，两道被引走的黑袍人迟早会发现上当。他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动。
深坑边缘，赤焰蟒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不是警告，是痛苦。它的蛇身抽搐了一下，一段被搬山猿撕裂的伤口崩开了，暗红色的蛇血涌出来，淌在焦黑的土地上。它的头垂下去，又抬起来，暗红色的竖瞳黯淡了半度。
它在失血。
“再等等。”脱光按住蠢蠢欲动的铁蛋，“还没到时候。”
三十息过去了。赤焰蟒没有恢复，反而更虚弱了。它的盘踞姿态开始松动，粗壮的蛇尾无力地松开深坑边缘的岩石，拉出一道道深沟。它把蛇头转向深坑，发出了一声很低很长的嘶鸣——不像威胁，不像痛苦，像告别。
然后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从深坑边缘爬开了。不是离开，是退。它把身体拖到深坑旁边的一块巨岩旁，把蛇头搁在岩石上，姿势像一条用尽全部力气爬回窝里的老狗。暗红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深坑的方向。看着银色光柱在暗下来的天空里忽明忽暗。
脱光看着这条蛇，胸口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一个畜生，在这里守着这束光守了几百年。不知道在守什么。可能只是因为这束光在它还是一颗蛋的时候就在亮。
“对不住。”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歉。也许是因为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跳进它守护了几百年的东西。
但他没有犹豫太久。赤焰蟒刚让开，深坑的入口暴露出来了大约三分之二。够他进去的。三头搬山猿现在互相咬成了三团烂肉，没有一头还能完整地站着。谷地里其他腐化妖兽也在互相厮杀，暂时没有哪只注意到这个方向。这是他唯一的窗口。
“走。”
脱光从岩壁凹陷里弹出去，弓着身体在乱石间飞速穿梭。臂刃收在手里，铁蛋独眼全睁，随时准备格挡来自侧面的攻击。脚下的土地被血浸得泥泞，踩上去发出恶心的嗤嗤声。他绕过一块三人高的岩石，躲开一头断了角的铁甲犀尸体，从赤焰蟒尾部滑过去。
赤焰蟒感应到了他的靠近，蛇头猛地抬起来，暗红色的竖瞳直直地锁住他。嘴里发出嘶嘶的警告声，但身体已经跟不上了——它想扑，但能动的只有头部。它的身体因为失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攻击力。
脱光攥紧臂刃，做好了硬闯的准备。但赤焰蟒没有咬。它只是盯着他，竖瞳在他的脸和胸口的铁蛋挂坠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它的嘶嘶声停了。蛇头缓缓地、缓缓地降了下去，重新搁在岩石上，暗红色的竖瞳里带上了某种模糊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铁蛋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嗡鸣。不是警告，不是攻击。像是认识。
脱光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敢多想，加速冲过赤焰蟒的最后一段盘踞区。深坑出现在眼前——直径一丈多，边缘被某种力量削切得很规整，坑壁上有螺旋形的纹路，直直往下延伸。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建造的。银色光柱从坑底笔直射出，近看才发现这光柱是无数根极细的银色丝线绞合而成，每一根丝线都在微微震颤，震颤的频率就是那个若有若无的“弦音”。
站到深坑边缘往下看的一瞬间，脱光的头猛地一阵剧痛。
铃铛。
不是铃铛醒了。是铃铛在动——一道极微弱的震颤从铃铛残影中传来，不是声音，不是意识，而是一种生理性的脉动，像是沉睡的心脏突然被电流刺激了一下。它在回应下面的东西。魂脉。它在回应魂脉。
脱光按住太阳穴，眼前的视线模糊了一息。耳边那个若有若无的弦音突然变响了——不对，不是变响了，是铃铛的震颤和魂脉的震颤突然调到了同一个频率上。弦音不再是“声音”，而是一种感知。他能从铃铛的震颤中感知到那条银色光柱里每一条丝线的颤动，甚至能感知到丝线上正在蔓延的黑色锈蚀——那道裂缝涌出的黑雾正沿着魂脉往下渗透。
“铃铛？醒醒？”脱光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但震颤还在。铃铛还在沉睡，但它和魂脉之间的连接已经被点着了。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碰到了另一根弦。
脱光深吸一口气，把臂刃收回铁蛋。然后蹲下来，手撑住深坑边缘。坑壁很陡，螺旋纹路形成的凹槽勉强能踩住。他没有多想，翻过边缘，开始往下爬。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