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赶路
地底无岁月，但当头顶岩层缝隙透进第一缕微弱的晨曦时，枯瘦僧人准时睁开了眼。
“天亮。”
老和尚的声音依旧干涩，像两块砂纸互相摩擦。他双手合十，看向还在地上四仰八叉躺着的脱光，“施主，该上路了。”
脱光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把脸往臂弯里一埋，屁股对着老和尚，活脱脱一条懒得翻身的咸鱼。
“急什么，老和尚？”他的声音闷在胳膊里，含含糊糊的，“昨晚差点把小命搭进去，好歹让爷喘口气。再说了，债是你欠的，又不是我欠的——我这么拼命图什么？图你念经好听？”
“施主若不赶路，铃铛里的翎羽撑不过三日。”枯瘦僧人也不恼，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今天早斋吃什么，“届时魂脉崩碎，施主作为‘钥’的持有者，怕是也要跟着遭殃。”
脱光沉默了两息。
然后一骨碌爬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嘴里依旧不干不净：“得得得，怕了你了。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还得给你当保镖——说好了啊，到了地儿要是有什么宝贝，我得挑大头。”
枯瘦僧人双手合十，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阿弥陀佛。身外之物，施主若喜欢，拿去便是。”
“这可是你说的。”脱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副市侩嘴脸活脱脱像个刚进城就骗到第一笔买卖的无赖货商，“别到时候心疼得念佛。”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坑壁往上爬。回到地面的过程比昨晚爬下来时快得多——坑壁上那些黑色锈蚀似乎被翎羽压制住了一些，不再像活物似的蠕动。银色丝线的光芒也比昨天晚上亮了一度，虽然还在发颤，但颤得没那么哀了。
脱光率先翻出坑口。
晨光刺得他眯了眯眼。谷地里的妖兽厮杀声稀疏了不少，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搬山猿和铁甲犀的尸体，腐化黑血浸透了整片土地，踩上去还是泥泞的。空中那道空间裂缝还在，黑雾仍在涌出，但涌出的速度似乎放缓了些许——不知道是错觉还是翎羽真的起了作用。
然后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往南边密林方向扫了一眼。
那个光点不见了。
那个被他捅了一刀又轰了一发光炮、昨晚停在三十丈外盯了他半宿的重伤黑袍人——原来停的位置只剩下几棵歪脖子树和一片被腐化黑雾烧枯的灌木丛。没有人影，没有提灯的幽绿光芒。
脱光没高兴。
他太了解这种狗皮膏药了——不亮灯不是走了，是学聪明了。他眯起眼在林子边缘仔仔细细扫了两遍，果然，在更远处一棵枯死大半的铁杉树下，看见了那点光。针尖大，暗绿色，几乎被晨雾吞掉。如果不是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退远了。但还是没走。还盯着。
“你那两个同伙呢？”脱光回头问还没爬出坑口的枯瘦僧人。
枯瘦僧人的光头从坑口冒出来，顺着脱光的视线往南边看了一眼，平静道：“不知。但提灯之间互有感应，他们迟早会汇合。”
脱光咬了咬后槽牙：“也就是说，咱俩屁股后面挂着三条甩不掉的尾巴。”
“阿弥陀佛。”枯瘦僧人拍了拍僧袍上的土，“施主可以走快些。”
“说得轻巧。他们是追我，又不是追你——你那身老骨头他们啃都嫌硌牙。”脱光嘴上骂骂咧咧，脚下已经开始往北迈了。一边走一边回头朝南边竖起一根中指，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见。
坑口的赤焰蟒依旧盘踞在不远处。晨曦洒在它残破的鳞片上，那些被搬山猿撕开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巨大的竖瞳冷冷地转动，锁住两个从地底钻出来的渺小人类。
脱光非但没有半点惧色，反而冲着那庞然大物吹了声口哨，甚至还欠揍地挥了挥手：“喂，大长虫，谢了啊——昨晚没让那些黑乎乎的玩意儿下来。下次有机会请你吃烤全羊，当然，是你烤你自己。”
赤焰蟒似乎被这不知死活的行为弄得一愣。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硫磺气，在晨风里散成两团黄雾。它盯着脱光看了两息，最终只是低吼一声，缓缓挪开了身躯，重新把蛇头搁回巨岩上。
“施主，慎言。”枯瘦僧人皱眉。
“怕什么，畜生听不懂人话。”脱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大步流星往北走，“再说了，它要是真扑过来，我就把你推出去挡着——反正你皮糙肉厚，还能念经超度它。”
枯瘦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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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三百里外的高空。
云浅月驾驭着青色剑光，眉头紧锁。她手中的感应法器指针疯狂旋转，死死指向北方。
“师姐，那人的气息怎么感觉……有点不正经？”旁边一名青云宗弟子御剑跟在身后，神色古怪，“这感应法器传来的波动忽强忽弱的，像是在——像是在故意逗着玩。”
云浅月清冷的目光扫了弟子一眼：“闭嘴。那是高阶修士在掩饰行踪的手段，什么不正经。”
弟子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但云浅月自己心里也在犯嘀咕。确实很奇怪——不像是在逃跑，倒像是一边溜达一边看风景，偶尔还停下来歇个脚。她追过魔修、追过叛徒、追过妖兽，从来没追过这种信号。
“加速。”云浅月收回思绪，不再多想，“不管他在干什么，绝不能让他先一步进入核心遗迹。”
三道剑光瞬间暴涨，划破晨雾，朝北方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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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兽山脉北部。地势愈发险峻。
脱光一边在碎石和乱藤之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一边还在跟枯瘦僧人扯闲篇：“老和尚，你说那核心遗迹里，除了你要还的债，有没有什么金银珠宝？或者那种吃了能长生不老的果子？你也知道，我这人俗，就喜欢亮闪闪的东西。”
“施主。修行之人，当清心寡欲。”
“拉倒吧。”脱光嗤了一声，“你清心寡欲，那你跑这儿来干嘛？还债？我看你是想趁机捞一笔吧。”
他一脸“我都懂”的表情，甚至伸手拍了拍枯瘦僧人的肩膀，“放心，到时候要是摸出什么好东西，我不跟你抢，你分我个一成——不，两成就行。毕竟我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给你当向导。向导费，懂不懂？”
枯瘦僧人没搭腔，只是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半个时辰，老和尚突然停下脚步。
前面是一片看似平静的密林。树木高大，树冠遮天蔽日，林间弥漫着一层薄薄的灰雾。看上去没什么特别的——但脱光注意到，这片林子里没有鸟叫，没有任何妖兽活动的痕迹，安静得像是所有的活物都绕着它走。
枯瘦僧人盯着前方的地面，沉声道：“施主，前方是弦宗的锁灵纹。一步踏错，灵力尽废。”
脱光立刻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从老和尚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地上瞄了一眼。只见林间地面上隐约浮现出几道极其淡的银色纹路，嵌在腐叶和碎石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纹路的走向毫无规律可言，有的像是随意涂鸦，有的又弯成某种诡异的弧度。但整片纹路之间确实透着一股邪性——不是杀气，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陷阱盖子还没合上之前的危险。
“哟，玩这么花？”脱光摸了摸下巴，眼珠子一转，“老和尚，这玩意儿你能看出路不？我这一身本事都在拳头上，这种文绉绉的阵法，我是真看不懂。”
“跟着贫僧的脚印走。”枯瘦僧人也不废话，提起僧袍下摆，迈步踏入纹路的间隙。他落脚的每一步都踩在纹路之间的空白处，从不擦到任何一条银线。
“得嘞，您请。”脱光笑嘻嘻地跟在后面，一边踩着老和尚的脚印走，一边嘴上还在碎碎念，“你说你们这些出家人，一个个看着不食人间烟火，怎么懂这么多杀人害命的玩意儿？是不是以前没出家的时候，也没少干坏事啊？”
枯瘦僧人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声音沉了几分：“施主。祸从口出。”
“怕什么，这荒郊野岭的，就咱俩。”脱光满不在乎地跨过一道纹路，落地的时候故意多踩了一脚，“再说了，我要是死了，谁帮你去开那个什么核心遗迹的门？你那把老骨头，怕是连门把手都摸不到。”
枯瘦僧人没有再吭声。但他走路的步伐明显加快了几分，像是想尽快把身后这个絮絮叨叨的祸害带出锁灵纹范围。
两人在密林中穿梭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走出了那片死寂的林区。脱光回头看了一眼，银色的纹路已经隐没在灰雾里，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穿过密林后，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在眼前。
脱光第一眼看到这条河的时候，以为是地上积了一片黑镜子。河水漆黑如墨，不流动，不起波澜，连一丝涟漪都没有，像是一大块凝固的黑色琥珀。站在河岸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见——不是水太浑，而是目光本身被水面吞掉了。
“黑水河。”枯瘦僧人站在岸边，看着那死寂的河水，“这河里流淌的是液化的时间乱流。一旦落水，瞬间化作枯骨。”
“时间乱流？”脱光挑了挑眉，蹲在河边捡了块石头扔进去。石头落到水面——不，不是“落”，是“消失”。水面没有溅起任何水花，石头就这么直接没了，像被一张黑色的大嘴无声无息地吞了进去。
“嚯。”脱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一脸无赖相地看着枯瘦僧人，“这要是掉下去，岂不是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老和尚，这回你总有办法了吧？别告诉我你要游过去，我可没那本事陪你玩命。”
枯瘦僧人从袖中取出一枚古朴的铜钱。铜钱表面锈迹斑斑，但方孔中隐隐透出一缕金光。“贫僧只有这一枚渡厄钱，能保一人一息不灭。”
“一人？”脱光眼睛一瞪，“合着你把我骗到这儿来，就为了看我怎么死？我说老和尚，你这心肠也太黑了吧？比我这个无赖还无赖！”
“施主有铃铛。”枯瘦僧人看着他，语气不紧不慢，“铃铛是钥，或许能开路。”
“或许？”脱光翻了个白眼，“你这‘或许’两个字说得轻巧。我要是掉下去喂了鱼——不对，这河连鱼都没有——我要是掉下去化成骨头渣子，做鬼也不放过你，天天晚上去你床头念经！你念我也念，咱俩对着念，看谁先疯！”
嘴上虽然骂骂咧咧，但脱光还是走到了河边。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神识沉入识海。
识海里，铃铛还睡着。那片透明残影蜷缩成一团，自从翎羽离体进入魂脉之后就没有再动过。但连接他和铃铛的那根因果丝线还在——比之前更清晰了，上面的裂纹在银色光晕里若隐若现。他试着沿着丝线把一丝灵力推进铃铛，铃铛没有回应，但那根丝线轻轻震了一下。
“行了行了，死马当活马医吧。”他嘟囔着睁开眼，“要是开了门，那两成不算了——五成！宝贝我得拿五成！”
他话音刚落——
铮。
黑水河的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弦音。
不是他耳朵听见的，是识海里的那根因果丝线送过来的。丝线的震颤和黑水河底部的某个东西共振了一下，然后河面上开始发生变化——一点银光亮起，然后两点、三点、成百上千个光点同时从漆黑的水面下浮上来，排列成两排，在他面前凝聚成一座由银色光芒编织而成的长桥。
光桥横跨黑水河，银光倒映在死寂的水面上，是这条河几百年来第一次被照亮。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