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魂脉惊变
妖兽山脉腹地,主枢大殿。 脱光正翘着二郎腿,用一根不知哪儿捡来的破骨头剔牙,脚丫子还极其不雅地搭在枯荣那半截烧焦的僧袍边上。
“老秃驴,命挺硬啊,以为你挂了,爷都准备给你超度了,不过……一码归一码,债还是要算的”
枯荣“……” “老秃驴,你少跟爷在这儿装蒜!”脱光把骨头往地上一吐,唾沫星子横飞,“那一千年前的账本呢?拿出来!枯荣你老秃驴欠我两成宝贝,叶知秋欠我三个响头,你呢?你欠爷一条命加一口破钟!这账怎么算?别跟爷扯什么‘四大皆空’,空你大爷!今天不吐出二两金叶子,爷把你这大殿拆了当柴火烧!” 枯荣眼皮都没抬,干裂的嘴唇动了动:“阿弥陀佛,施主火气太旺……” “旺你妹!”脱光刚要伸手去薅枯荣的念珠,脑子里那根平时半死不活、偶尔才抽两下的因果丝线—— 崩! 毫无征兆,差一丝就崩断了! “哎哟卧槽!”脱光惨叫一声,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猴子,直接从青铜齿轮堆上弹了起来,双手死死捂着心口,疼得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疼疼疼!爷的肝儿!谁把爷的心掏走了?!我的心肝啊—-” 枯荣吓了一跳:“施主?” “闭嘴!你个老不死的闭嘴!”脱光满头冷汗,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边揉着心口一边破口大骂,“要断了!那根破线快断了!云浅月那娘们儿要是死了,爷这心怎么疼得跟被狗啃了一样?!” “魂脉!”识海里铃铛的声音都在抖,“四百里外,黑水河南岸!快!” “快个屁!爷腿都要吓软了!”脱光嘴上骂着,动作却快得吓人。他一把抄起悬浮在半空的铁蛋,冲着大殿深处吼道:“老钟!枯荣!你俩要是敢磨蹭,回头爷往你钟里撒尿,把你念珠煮了吃!都给我滚过来!” 银白色的魂脉光帘轰然拉开,脱光连滚带爬地往里冲,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四百里……死娘们儿你给我撑住了,你要是敢死,爷把你坟头刨了!”
……
四百里外,黑水河南岸。 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战场,而是一场单方面的虐杀。 密林空地早已被鲜血染成了黑红色。云浅月此时已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背后的断情剑插在地上,勉强支撑着她没有彻底倒下。 她太惨了。 左臂已经完全废了,软绵绵地垂着,全是黑红色的腐血;右腿外侧被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鲜血像不要钱一样往外涌,半边青袍早就湿透了,血水顺着她的脚尖滴滴滴答答地落在焦黑的土地上。 在她面前,三个黑袍人像看死狗一样看着她,其中一个提着幽绿灯笼,阴恻恻地笑:“青云宗的天才?不过是个流干了血的废物。” 他举起利爪,刚要落下—— 轰!!! 一道银白光柱像陨石一样砸在黑袍人身上,直接把那个黑袍人轰飞了出去。 “哪个不长眼的敢动爷的老婆?!” 烟尘里,一个极其欠揍的声音炸响。紧接着,一个身影连滚带爬地从光帘里摔了出来——脸着地,“啪叽”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脱光揉着摔扁的鼻子,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起来,指着那两个剩下的黑袍人就开喷:“我操你大爷的!三个大老爷们儿欺负一个小娘皮,还要不要脸了?啊?还要不要脸了!爷在四百里外都听见你们那点儿出息了!” 黑袍人愣住了。 脱光可没愣,他一边骂一边把铁蛋往地上一杵:“铁蛋!给爷定!定死这两个没卵蛋的玩意儿!敢把爷的老婆打成这副德行,爷今天不把你俩屎打出来,爷跟你姓!” 铁蛋独眼金芒暴涨,空间锚点瞬间张开。 两个黑袍人刚想动,就被定在了原地。脱光狞笑一声,冲上去就是两脚,踹得那叫一个狠,完全是街头斗殴的路数:“让你动她!让你放血!让你牛逼!爷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砰砰两声闷响,两个黑袍人被踹得口吐黑血,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 脱光看都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往云浅月那边扑。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痞子,这会儿却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他看着满脸是血的云浅月,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缩回来又伸出去,最后急得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操!怎么流这么多血?你这娘们儿是血做的吗?!” 他一把将云浅月小心翼翼地抱进怀里,也不管她身上的血把自己那件破衣服染成啥样,嘴里的骂声却变了调,带着明显的颤抖:“你个死娘们儿……你是不是傻?打不过不会跑啊?啊?你跑啊!你死了爷找谁要那顿答谢宴去?你欠爷的饭还没请呢,你敢死试试?你敢死爷就把你埋了,然后再把你挖出来接着骂!” 云浅月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中,只看到这个平时最不正经的男人,此刻红着眼眶,一边骂着最难听的脏话,一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歪脖子树下,枯荣捻着念珠,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阿弥陀佛……这施主,嘴里就没一句好话。” 守钟人的铜钟闷闷地响了一声。 翻译过来大概是:这就叫,刀子嘴,豆腐心,混账命。 说着枯荣快步来到脱光面前,把一颗流光溢彩的丹药送到脱光手里。 “秃驴有货啊,给爷来个百十来颗,顶账!”脱光嘴里放着炮,手却快速地把丹药送进云浅月嘴里。 枯荣嘴角咧了咧,心道:“我受伤都舍不得吃的丹药,吃一颗少一颗了……” 旁边云浅月的两名师弟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
夜。妖兽山脉腹地。魂脉主干旁一处天然岩洞。 篝火噼啪作响,映在石壁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云浅月靠在岩壁边,右腿的伤口已经被草草包扎好,但那股钻心的疼反而让她此刻的脑子异常清醒。她没睡,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睡。只要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那个男人连滚带爬从光帘里摔出来的狼狈样,还有他那句震耳欲聋的“我老婆”。 太荒谬了。 她低头看着横在膝上的断情剑。剑身冰凉,可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烫。 “醒了?” 那个欠揍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凑了过来。脱光嘴里叼着根草棍,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手里还抓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在那儿晃来晃去,“女侠,既然醒了,咱们是不是该算算账了?那一剑缝七针的仇,加上今天这一抱……啧啧,你这身子骨太轻,全是骨头,硌得爷胸口现在还疼呢。” 云浅月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 就是这个表情。就是这个语气。 在落雁镇,他用这种语气调戏她;在废墟,他用这种语气戳穿她;而现在,在她最狼狈、最绝望、连尊严都被踩进泥里的时候,还是他用这种语气,把她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她应该拔剑的。 按照青云宗的规矩,按照她云浅月的高傲,她应该一剑刺穿这个无赖的喉咙,或者至少让他闭嘴。可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都捏白了,剑锋却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因为她怕。 怕这一剑拔出来,斩断的不仅仅是空气,还有那根刚刚重新续上的因果丝线。 “你那根丝线……”云浅月咬着牙,声音沙哑得像吞了把沙子,“我要斩了它。断情能断因果——断不了你这根。” “断情断的是已经发生的因果。”铃铛从识海里探出来,银白色的投影在篝火上方凝成一片指甲盖大的翎羽虚像,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但这根丝线——它不是伪因果。它不是铃铛用言出法随写的。它是你自己识海里原本就有的因果印记,被铃铛误触的言出法随提前激活了。伪因果能被斩断,被激活的真因果——斩不断。因为它的另一端,不是铃铛。”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整个岩洞安静了。 “另一端是谁。”云浅月的手在剑柄上慢慢收紧,指节白到了骨节。 “你自己。”铃铛说,“上一世,或者上上一世。具体多少代之前的你,和脱光之间有过因果纠缠。弦宗覆灭之前,你们就已经见过。他应该是那个替你收尸的可怜人。” 云浅月没有说话。她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原来如此。 原来她引以为傲的断情剑,斩不断这根丝线,是因为这一剑,是在斩她自己。她恶心自己现在才隐约察觉到这根丝线根本就不是被写进去的,她也恶心自己刚才在那个无赖从光帘里滚出来的一瞬间,最先涌上来的情绪不是怒,是松口气。 脱光忽然凑过来,把那片烤得半生不熟的兽肉硬塞进她手里,打断了她的思绪,“你欠爷一顿答谢宴。你们弦宗——哦不对,你们青云宗——怎么都这毛病,欠债不还?” 云浅月看着手里那块油腻腻的兽肉,又看了看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的脸。 篝火安静了很长时间。 枯荣捻着念珠没有说话。守钟人在岩洞深处盘膝而坐,青铜重甲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铁面具低垂,铜钟搁在膝上,没有敲——但铜钟的裂缝里渗出一声极低的共鸣。 青云宗的两个弟子在哪盘膝疗伤,脸白的像勾魂鬼。 云浅月看着跳动的篝火,忽然觉得有些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让她连握剑的力气都快没了。她转过头,看着那个正在跟一块兽肉较劲的男人,心里那个高傲的壁垒,似乎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