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各有各的缘法
脱光满怀期待,一头率先扎了进去。
可刚迈开三步,脱光陡然僵住身形。
“我操,又是个坑,吗的!有点邪乎。”
周遭无风起浪,没有凌厉杀机横压,亦无浩瀚天威覆体,唯有无形无垠的一缕鸿蒙神念铺展而来,化作漫天细密无光的探查涟漪。
这道本源巡察之力,自上而下横贯周身,肉身筋骨、周身灵脉、丹田玄涡、识海灵台,尽数被彻彻映照。就连他识海深处蛰伏、平日里慵懒滞涩、偶有微动的因果丝线,都被这层神芒剥离表象,照彻本源,一览无余。
万般隐秘,根骨底蕴,宿命因果,所有藏在皮囊之下的一切,皆被硬生生看透,毫无遁形之地。
那滋味,活像一块挂在肉铺的五花肉,被买菜大妈拿手电筒来回照,翻来覆去挑肥瘦,半点隐私都不剩。
“我操,什么鬼玩意儿?”
脱光低头打量自己,肉没少一块,可那被扒光审视的感觉,真实到离谱。
就在脱光,不知所措的档口。
面前半空,一片片半透明古篆符文凭空凝形,悠悠悬浮,字迹沉压压的,透着一股老古板的死板劲儿,活像个不爱废话的倔老头,当面念判决书:
【魂脉中枢宿主权限核验通过。缘法归藏协议已激活。】 【脱光,弦宗外门记名弟子,因果折跃者轮回身,混沌锚点持有者。】 【个人适配兑换清单如下:】 【一、金叶馈赠——本命情缘分定。无门槛,保底机缘,不占因果额度。】 【二、《走狗步》残卷——跨界逃命秘术。需因果扰动值≥3,当前数值:7。条件满足,可取。】 【三、破界钱袋——弦宗传承核心道具。条件未满,暂不可取。】 【系统警示:非缘定之物,强取必引维度反噬,神魂道基俱毁。】
“啥玩意儿啊这是?”脱光挠着后脑勺,一脸懵逼还带着不服,“合着进个宝库拿宝贝,还得按单子排队领货?”
“爷活两辈子,头一回见送宝贝还这么矫情挑三拣四。你们弦宗到底是做慈善的善堂,还是抠抠搜搜的当铺?”
“气死爷了,费了吃奶的劲进来了,就这,就这……”
“爷这辈子,走哪捡哪,捡破烂从来不分三六九等。金叶子捡得,破铜铃收得,铁蛋也是打架时随手捡回来的。”
“现在好了,满眼奇珍摆在跟前,还给我定死只能拿清单上的东西?妈了个逼的,爷不吃这套。”脱光发着牢骚。
抬手就朝旁边悬浮的一枚上品灵能晶核抓去。
“给我来吧,宝贝!”
“呵呵,骗人的,不让我拿,信你个大头鬼”
“这晶核通体流光,仙辉萦绕,一定价值不菲。不管是炼化还是转卖,稳赚不亏,血赚一波。”
脱光正盘算着发财呢,突变恒生。
手里的晶核表面——
咔嚓一声。
整枚晶核在他掌心寸寸崩碎,化作漫天维度尘埃,顺着指缝飘得一干二净,半点灵屑都没剩下。
“……我靠,玩真的是吧?”
脱光赶紧缩回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忌惮,不敢再乱来。
可脱光哪肯甘心呢!
脱光手捏下颚,眼眯成缝,仔细观察。
“真他妈宏大啊,这座宝库,比青云宗整个宗门还要弘大。真应了那句话:不到华盛顿,不知道官小;不到华尔街,不知道钱少;不到纽约,不知道见识少。妈的,能不能捞到好处不说,这个见识,爷是有了,见到老贺,爷有得牛逼吹了,老贺你就甘拜下风吧!哈哈哈哈”
转眼间那股颓废劲一扫而空,痞子气满血回归。
穹顶之上万古星轨缓缓轮转,脚下是太古陨岩凝铸的地面。遍地灵石堆叠成起伏丘峦,莹莹灵光流淌;诸般仙丹凌空悬浮,宛若漫天垂落的星辰;神兵与上古秘典深深嵌在缥缈的维度裂隙之中,流光隐现,虚实难辨。
整座宝库仙辉漫涌,次元霞光纵横交织,满目皆是玄奇至宝,十有八九脱光连名号都认不出。
可此刻,脱光半分流连观赏的心思也没有。
满目仙丹神兵、绝世卷宗落在眼里,脱光心里盘算的从来不是此物有多玄妙、威能有多恐怖。
从头到尾,就琢磨一件事:这东西,爷能不能顺走揣走?
心底一番掂量,答案明明白白:十有八九,想都别想。
枯荣缓步从身后走入,步履沉稳从容。
他不看如山灵石,不瞅诱人仙丹,对神兵利器更是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宝库正中央,闭眼伫立。
魂光扫过,属于他的缘法清单凌空显化。他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仿佛早就心知肚明,微微颔首,转身就朝角落木架走去。
“施主不必心生懊恼。”
枯荣路过他身旁,脚步未停,语气平淡如常。
“此地名为弦宗宝库,实则是因果总枢。每一件至宝都牵有专属因果丝线,挂靠在世界树枝杈之上。缘法未至,枝杈不亮,至宝便会封禁——看得见,摸不得。方才你触碰的晶核,因果锚点远在无尽海,与你毫无渊源,自然不认你。”
“所以呢?老秃驴说细点,爷文化底。”脱光没好气怼了一句,满脸不爽。
“所以这里从不是随便劫掠的密室,也不是无偿送宝的仓库。”
枯荣走到木架前,双手捧起那只粗陶钵,语气淡得像诵经:
“这里就是一面镜子。你是什么人,缘法走到哪一步,它就给你映出什么造化。适配便能取,强取终成空。贫僧看来,这才是弦宗祖师留下来的最大慈悲。”
话音落下,钵盂内壁浮起一圈淡淡金光。枯荣垂眸静看,不再多言。
守钟人第三个踏了进来。青铜重甲哗啦作响,来时脚步急促,半路骤然停住。
属于他的杀伐缘法清单在半空展开,他扫过一眼,一言不发,转身走向宝库深处。自始至终,沉默寡言,我行我素。
脱光站在宝库中央,看着两人各走各路,方向截然不同。
一个往冷清角落去,一个往宝库深处走,谁都不贪恋满地珍宝。
不是不想要,是人家心里清清楚楚:自己该拿什么,要走什么路。
“妈的。”脱光小声嘟囔,酸溜溜吐槽,“一个个目标都这么明确,搞得爷跟个无头苍蝇似的,显得多没出息。”
他挠了挠头,压下抢宝的心思,开始在宝库里瞎转悠。
青铜卷轴架子后面,没反应;白玉高台底下,没动静;神兵架旁散落几块灵石币,他拿起来掂了掂,分量不轻,可惜凡间用不了,索性又放了回去。
转来转去,他忽然看见宝库深处藏着一扇矮小木门。
门窄得很,只能弯腰钻进去。门上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四个丑到离谱的大字:
【脱光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因果自承。——您最亲爱的有缘人留】。
字迹丑得离谱,比他自己写的还要潦草。可越看越心惊——“脱”字的月旁少一笔,“光”字收笔往上翘,全是他独有的臭习惯。
绝非旁人模仿,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这玩意儿真是我写的?”他喃喃自语,满心惊疑,“我以前还来过这儿?”
“我操,想起来了,那行小字是我在那个破庙里写的啊”
脱光迷糊带懵逼。
脱光晃了晃头。
伸手推开小门。
门后是一间逼仄石室,堪堪放下一桌、一椅、一口木箱。石桌旁石壁刻着一道歪歪扭扭箭头,直指桌上竹简,生怕他看不见。
脱光走上前,低头看向竹简。
上面是一帮老家伙絮絮叨叨的留言,语气散漫,藏着满心温情:
“小子,你看到这卷竹简的时候,我们几个老东西,怕是早就死透很久了。 你整天念叨攒够金叶子就回老家买小院养老。我们给你算了算,就你这点本事,三片金叶子顶多买半间破屋,寒酸得丢人。 索性给你多凑了些,不多,够你置个小院,养两只母鸡,娶个会做饭的媳妇,剩下还能留点零花挥霍。 桌上这卷身法你务必练好。名字难听,叫《走狗步》,但保命一绝。日后遇上打不过的狠角色,别死撑,别硬刚——跑。 你跑得快,我们这帮老东西在地下,也能安心闭眼。 宝库里仙丹神兵,全是弦宗公产。但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是我们几个老不死私下给你的,不用领情,不沾因果。 行了,废话少说,滚吧。”
脱光垂着头,静静站在石桌前,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收敛不少。
他缓缓打开木箱,满满一箱金灿灿的金叶子,铺得厚实整齐。
拿起第一片,背面刻着:小院首付,第一片。 第二片:母鸡基金,第二片。 第三片:娶媳妇的钱,第三片。 第四片:零花,别乱造。
往后一片片金叶,笔迹换了无数种。有的工整刻板,有的潦草狂放,有的刻痕深重几乎穿透金叶,有的简简单单就一个字:在。
万千笔迹,万般牵挂,说的都是同一番心意。
箱底压着一张薄如蝉翼的混沌符纸,满是先辈神魂烙印:
“金叶是本命馈赠,不占额度,不沾业力,是你应得的。但若想要夺取跨界奇珍、无上秘术,先问问自己:你扛过多少风雨,付出多少代价,守护过什么东西? 修行无涯,因果有报。欠的债拿命还,承的恩拿命报。世上没有白来的机缘,唯有配得上,才握得住。”
脱光盯着符纸,沉默许久。没有发牢骚也没爆粗口。
而后做出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举动:
一片片把满箱金叶轻轻放回木箱,只单独留下那片刻着“零花”的一枚,揣进怀里贴身收好。
“行吧,老东西们,我认下你们了,不管你们是真是假,爷都算你们说得在理。”
他语气难得正经了一瞬,依旧带着吊儿郎当的腔调:
“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爷不惦记。可你们问我扛过什么——爷这辈子才刚活明白几天,往后该扛的,还多着呢。等着就完事。”
目光落到桌上那卷《走狗步》。
名字难听的一批,第一眼就让他嫌弃皱眉。翻开第一页,只有短短一句话:
“此步法精髓唯有一字:快。非蛮力狂奔,而是巧借因果遁走。极致可在自身因果线上瞬移三次。三次为限,逾限因果断裂,万劫不复,慎行。”
往后通篇全是步法图解与口诀。翻到最后一页,一行苍老落款,笔锋沉如刻碑:
“走狗步,本名因果折跃步,弦宗绝顶身法。故意改此陋名,知你嫌正经功法死板不爱学。果然见这名你便愿意翻看。臭小子,最懂你的从来是我。好好练,好好活,别让我辈白白赴死。——初代弦主·酒道人。”
脱光合上竹简,收得小心翼翼,没了平日胡乱塞东西的粗莽,贴身揣好,和那片金叶贴在一起。
走到门口时顿了顿,又转身折了回去。
“不对。”他低声自语,“还差一个。”
闭目沉神,意识沉入识海。
铃铛还在沉眠不醒。
当初为了拦他那句狂言,耗尽本源过载休眠,到现在铃铛翎羽黯淡,蜷缩在识海角落,像一缕耗光力气的残羽。
“死铃铛。”
脱光蹲在她虚影跟前,声音压得很低,嘴上依旧欠揍,内里藏着软意:
“睡够了就赶紧起来。爷找到宝库了,满地宝贝随便看。你平时最爱管我、骂我贪财,这会儿倒是装死不露头了?起来帮爷长长眼,哪些能拿哪些不能碰。”
铃铛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行,你不吭声,爷就当你故意装睡摆烂了啊。”
依旧死寂。
脱光沉默片刻,掏出怀里那片金叶子,放到她翎羽跟前。
“看见没?真金的。天天吐槽爷抠门贪财,现在爷有金子了,你倒是起来骂两句啊?”
铃铛翎羽极轻颤了一下,转瞬又归于沉寂。
脱光叹了口气,没再逗她。拿出《走狗步》,把酒道人的落款慢悠悠念了一遍:
“因果折跃步,还给改成这名。死铃铛,你认不认这个酒道人?老东西故意起个烂名糊弄我,脑子是不是有点毛病?”
话音刚落,识海深处悄然浮起一行银色古老提示——是铃铛本源溢出的符文,不是系统死板字体:
【检测到弦宗初代中枢残存意识标记。】 【标记持有者:酒道人。与铃铛本源原始绑定。】 【铃铛:能量耗尽,因果过载深度休眠。】 【唤醒方案:镜渊台+无垢泪,溯源残存意识,本源共鸣重启核心。】
“我操!”
脱光猛地起身,眼里精光一闪:“镜渊台——就是老秃驴说的宝库深处那面黑古镜!”
他冲出石室,一把拽住枯荣肩膀,晃得人钵盂里水都洒了出来:
“老秃驴!你说的那座蒙尘高台,那面黑镜子在哪?赶紧带我去!”
枯荣稳住身形,抬手指向深处:“便是镜渊台,古镜蒙尘,沉寂了不知道多少年了”
“快走!”
枯荣领着他走到宝库最深处,混沌高台静静矗立。镜面漆黑如渊,台座纹路和铃铛翎羽符文同源,脱光一眼就能确认。
镜面死气沉沉,毫无反应。
“怎么不开?”脱光绕着台子转圈,抬手敲了敲镜面,语气急躁,“铃铛还等着救命呢,给爷打开!”
“此镜映照本真、追溯因果。激活需一物:无垢泪。”枯荣缓缓道。
“无垢泪?”脱光当场垮脸,满心无奈吐槽,“爷这辈子从上辈子到现在,流泪不是吓的就是疼的,再不就是被你气的,哪来什么干净纯粹的无垢泪?这不纯难为人吗?”
枯荣垂眸,看向钵盂里那株嫩叶,叶尖悬着一滴剔透泪珠。
“贫僧这里,恰好存有一滴。这滴泪,是你在石室感念先辈恩情时落下,暂存于此钵,本就属于你。”
脱光当场愣住。
方才看竹简、放回金叶那一刻,心口发酸,眼眶热了一下,一滴泪悄无声息落了,他自己都没当回事,竟被这钵盂收了下来。
“你这钵盂还能捡眼泪?”他满脸不可思议。
“此乃师尊遗留,可承至纯之物。或许,它本就不是只为渡我一人。”
脱光心里五味杂陈,低声骂了句:“什么离谱缘分,爷掉的泪,存你碗里,最后还要拿来救爷自己人。”
“这便是各有各的缘法。”
枯荣微微一笑,轻倾钵盂。
那滴无垢泪凌空飘起,缓缓落向镜面。
泪珠触镜一瞬,漆黑古镜骤然亮起银光,像是等候万古,终于等来归人。
镜面裂开光隙,一道朦胧残存意识虚影浮现,苍老又带着醉意的戏谑嗓音漫出:
“臭小子,总算找到这儿了。铃铛这丫头为了堵你一句疯话,本源差点烧没。下次再敢口出狂言捅破天,先给她补好本源再说。”
“当年捡到她时,我留了本源备用通道,我的意识标记就是电源。让她碰下镜面就能缓过来。切记别久碰,不然她知道我把她启动密码设成‘酒道人最帅’,非得跟我闹到万古不休。”
“我靠,你也捡到过铃铛。”脱光暗道。
话音一顿,戏谑褪去,语气陡然严肃:
“你体内魔麟,是那位的真灵残片。它从不是仇敌,是混沌本源分裂出的噬之碎片。你丹田漩涡为吞,它为噬,吞噬本是一体。”
“它常年反噬,只因迷失本源、不知来路。镜渊台照本心、溯本源,让它看清完整的自己,一切执念自然化解。”
虚影缓缓消散。镜面留一盏微光,静静蛰伏。
脱光愣半天,咬牙吐槽一句:“酒道人最帅?这老东西,脸皮是真厚。”
他抬手,径直将手掌按在镜面上。
“铃铛,醒一醒。有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在镜子里等着你算账呢。”
识海里,黯淡铃铛翎羽轻轻蠕动,梦里含糊咕哝一声,像是在骂人。
镜渊台银光乍闪,铃铛翎羽边缘亮起暗金纹路,开始缓慢充能修复。
【铃铛本源接入酒道人备用能源,苏醒倒计时:七十二时辰。】
脱光收回手,闭上双眼,意识沉下丹田深处。
混沌漩涡翻涌,底部暗金魔麟蜷缩蛰伏,猩红眼眸冷冷凝视着他。
“你一直在等什么?”脱光开口。
“等你崩盘,等铃铛无力护你,等混沌吞掉你的肉身,我便可挣脱禁锢,重获自由。”魔麟声如金石摩擦,满是桀骜。
“那你不用等了。”
脱光蹲下身,平视着它,嘴上依旧随性,态度坦坦荡荡:
“刚才我照了镜子,有个老东西说了,你不是敌人,是我丢了无数岁月的另一半的残片。”
“混沌一分为二,吞与噬本是同源。你一直想翻身,不是本性歹毒,只是忘了自己到底是谁。”
“我也没全弄明白,带你照照镜子,自己看清楚。”
长久死寂。
魔麟,传来一声低沉震颤,是压抑万古的轻笑。
“你这痞子,说得倒是头头是道。”
“屁。”脱光咧嘴,痞气回归,“爷连下一顿吃啥都没想明白。但有句话不假:看不清来路,就照不清自己。走,看看去。”
意识收回,他睁眼落回现实。
掌心贴镜,镜中暗金光华一闪,魔麟踏入镜面溯源本源。
吞之灰雾,噬之金芒,两团本源缓缓环绕共生,不再敌对。
【魔麟身份识别完成,敌意解除。融合进度5%,解锁主动防御,无需意志压制。】
脱光看着镜中自己,嗤笑一声:“还真让老秃驴给说准了,这宝库,照的全是人心缘法。”
他拍了拍镜面:“谢了,酒老头。”
“妈的,哪不对呢?那个【蚀日为盟主】又是谁呢”
……“什么乱七八糟,弦宗写剧本的不是得了精神病吧”
古镜默然无声。
万般缘法,各归其人。
黑袍人的主人刚恢复过来的一细清明又莫名的陷入沉睡。
十一维之上的存在“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嘴角又露出一丝弧度。
(第二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