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面对过去
魂渊回廊入口合拢的那一刹那,脱光觉得自己像是被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塞进了滚筒洗衣机,还特么开的是最大档甩干。
不是身子骨被拧,是那根看不见摸不着的因果线被人当成了烂抹布。
就像有个吃饱了撑的巨灵神,把手伸进他丹田里,揪住“此刻”这个节点,死命一拧。眼前炸开一片惨白的光,耳朵里嗡嗡响,跟刚挨了一板砖似的。他下意识地掏了掏耳朵,弹了弹指甲盖里的耳屎,却发现连铃铛那咋咋呼呼的动静都没了。
整个人像是被从户口本上硬生生划掉,扔进了一个没天没地、没爹没娘的虚空夹缝。
这感觉持续了一息,也可能是一百年——在魂渊回廊这鬼地方,谁特么分得清?
“妈的,不对劲啊!铁蛋?”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一层无形的膜给弹了回来,硬生生堵在嗓子眼儿里,憋得他想骂娘。
没动静。
铁蛋的气息没了。
不是被屏蔽,是真真切切地不在这一亩三分地里。
接着是枯荣、老钟、苍牙——他在识海里挨个扫了一遍,嘿,全都不在。
连丹田里那片魔麟都变得跟打了马赛克似的,像是隔着一层结了冰的毛玻璃看媳妇——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靠,都他妈去哪了,爷好怕怕啊!”
“铃铛?铃铛你还在不在?别装死啊,装死扣工钱!”
识海深处,铃铛的翎羽勉强晃了一下,暗金光边亮了那么两息,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哼哼:“老娘还在呢。”然后她的气息就跟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瘪了下去。
魂渊回廊在排挤她——她是外来户,不属于脱光这烂摊子因果线,回廊的规则正要把她往垃圾堆里挤。
“行了行了,闭嘴吧你。省点力气别瞎折腾。你在,爷就心安了,哈哈。”脱光按住识海里铃铛蜷缩的位置,没好气地弹了一下那根翎羽,“爷自己找路,不用你个娘们儿操心。再废话把你扔出去喂狗。”
铃铛没应声,但翎羽边缘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大概是骂了一句“滚犊子”。
“这地方有点邪门啊。”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不,没有四周。他站在一个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的地方。脚下不是地,是一种半透明、流动着的灰白玩意儿,像是时间本身馊了以后冻成的鼻涕。
“妈的,好静啊,跺脚也没有动静。”
他试探性地踩了两脚,嫌恶地撇撇嘴,头顶没天,四面八方延伸出去的全是无数根极细极亮的丝线——密密麻麻,跟蜘蛛网成精了似的。有的粗得像大拇指,有的细得像头发丝,从他脚下辐射出去,延伸向无穷远处。
“自身因果线”脱光嘀咕道。
他认出来了。
每一根线都是他干过的一件破事,见过的一个烂人,或者是自己时间线上的一个倒霉节点。
有的线绷得像琴弦,那是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因果,像云浅月那根真因果线,此刻正绷得笔直,微微震颤,看着就让人牙酸;有的松弛得像烂飘带,那是已经凉透了的往事;有的线颜色暗沉得像抹了屎,有的线隐隐发光。
而在所有丝线的尽头,都站着一个身影。
无数个脱光。
有的穿着杂役服,有的穿着破烂道袍,有的浑身是血,有的脸上还挂着被逐出山门时那口没吐完的唾沫。
每一个都是他——过去的他,某一刻犯浑的他,某个选择节点上犯傻的他。
他们站在各自的时间线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是在等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算账。
“我操——这么多爷?”脱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眼神里透着股混不吝的劲儿。
他伸手在面前那排“木头桩子”身上挨个戳了戳,像是在挑西瓜,“魂渊回廊这是把爷的过去全拉出来开个追悼会?挺好,爷正好想见见当年在杂役峰抢我馒头的那个王八蛋——他在不在?爷非得把他牙打掉不可,让他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没人应声。
那些“脱光”都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眼神空洞而沉默,跟一群木头桩子似的。
脱光收起了笑容,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他明白了这不是什么追悼会。魂渊回廊的第一层迷宫,不是让他打架,不是让他破阵,是让他面对自己——所有自己。而他那些过去的自己,显然不打算请他喝茶,倒像是打算给他上刑。
“来就来,谁怕谁啊。爷这辈子别的没有,就是命硬。”他深吸一口气,把手往裤裆上一提,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迈出第一步。
第一道因果线。
他踩上一根颜色暗沉的线,脚下一沉,整个人像掉进马桶一样被吸了进去。
周围的景象骤然变化——不再是虚无的因果空间,而是一间破败的杂役房。
房梁上挂着蛛网,墙角堆着发霉的干柴,地上铺着几张破草席,上面躺着一个六岁的孩子。
孩子穿着不合身的杂役服,袖子挽了三四道,脸上脏兮兮的跟小花猫似的,但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用一根烧焦的树枝在泥地上写字。
脱光站在门口,抱着胳膊,一条腿抖得像筛糠,吊儿郎当地看着那个孩子。
那是他自己。六岁的自己,刚被杂役峰收养,还没学会偷东西,还没学会骂人,还没学会用痞笑掩饰一切。
那个孩子在地上写的是两个字——“活着”。歪歪扭扭,跟鸡爪子刨的似的,但每一笔都用尽了全力。
“别看了,再看脸上也长不出花来。”孩子忽然抬起头,直直盯着门口的他,眼神不是孩童的天真,而是一种被时间淬炼过的锐利,“你后来活成了什么德行?偷鸡摸狗,插科打诨,被人追着打,被逐出山门——还厚着脸皮说自己是条狗。你就这点出息?”
“嘿,小兔崽子,”脱光蹲下来,也不嫌地上脏,一屁股坐在那儿,伸手想去捏孩子的脸,“你懂个屁。爷活到了今天。挨打没死,被逐出门没死,黑袍人没弄死爷,九环锁链也没弄死爷。好死不如赖活着,懂不懂?活着就比死了强,气死你。”
“可你忘了我想怎么活着。”孩子站起来,个头只到脱光膝盖,但说话的语气比任何一个成年人都冲,“我写的是‘活着’,不是‘赖活’。你赖了两辈子了,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这世上,也不嫌寒碜。”
脱光张嘴想回嘴,想骂一句“小兔崽子懂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因为在六岁自己的眼睛里,他看到了一个从来没有正视过的真相:这个孩子不是在骂他。这个孩子在提醒他——你忘了我。你忘了当初为什么要在泥地上写这两个字。
不是要赖活。是要活着,挺直了腰杆活。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那孩子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把那本来就不整齐的头发揉成了鸡窝,顺势还在自己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灰。
“是忘了。”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截,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但语气依然不正经,“不过爷现在想起来了。爷还有个老婆没娶,还有个兄弟没救,还有个破天没捅。这动静够不够大?够不够‘好好地活’?要是还不够,爷再去把天捅个窟窿眼儿?”
孩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和脱光一模一样——嘴角先往右歪,再往左咧,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还行。”孩子说,“别让我失望,不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然后整个房间轰然碎裂。脱光重新站在因果线的交汇处,面前那根暗沉的因果线正在变亮——不是变得刺眼,而是一种温润的、稳定的银光,像被重新点燃的灯芯。
第二道因果线。
他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另一根粗粝的因果线缠住左脚,像被狗咬住了一样拖进第二个场景。
水沟。臭水沟。青云宗山脚下的那条臭水沟。十四岁的脱光被人一脚踹翻在水沟里,后背撞在沟沿的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踹他的人是一个穿蓝色道袍的内门弟子,腰间挂着刻了“剑”字的令牌,脸上挂着看蝼蚁的表情。
“杂役峰的废物也敢往内门这边凑?下次再让我看见你,打断你的腿。”
脱光站在三丈外,歪着脑袋,甚至还得寸进尺地掏了掏鼻孔,看着十四岁的自己从水沟里爬起来,吐了口血唾沫,脸上却挂着笑——那种让人看了就想再踹一脚的贱笑。
他记得这个场景。那天他被踹断了三根肋骨,回去后在杂役房的破床上躺了五天。没有人来看他,没有人给他送药。那时候他多么希望有人来照顾他啊。
“笑个屁啊笑?”脱光冲着十四岁的自己吼,还故意踢了一脚旁边的石头,“挨打了还笑,你是不是贱得慌?骨头痒了?要不要爷帮你松松骨?”
十四岁的脱光转过来,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丝挑衅:“不笑难道哭?你活了两辈子了还不知道吗——在这破地方,哭给谁看?谁稀罕看你哭?你哭了他们就不踹你了?做梦吧。只会踹得更狠。笑是唯一不用花钱的武器,老子乐意。”
脱光愣了一拍。这个道理不是别人教他的。是他自己从无数次挨打里琢磨出来的。
他用痞笑当铠甲,用嘴贱当武器,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好,是因为只有这些东西不会被抢走。
“可你现在有了不用笑的时候。”十四岁的自己擦掉嘴角的血,看着如今的他,“有了不用一个人扛的时候。老秃驴、老钟、铁蛋、铃铛——他们没让你一个人扛。你为什么还要装得什么都不在乎?装给谁看呢?累不累啊你?”
脱光沉默了很久,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了一下。然后他走到水沟边,蹲下来,把手伸给十四岁的自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转而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手心的汗。
“因为习惯了。”他说,“习惯这东西,比肋骨难断,比你这臭水沟还难洗。再说了,爷这张脸,天生就是用来笑的,哭起来太丑,怕吓着你。”
十四岁的脱光看着他伸出来的手,没有去拉。只是说:“那就慢慢改。你都活了两辈子了,脸皮这么厚,不差这几天。”
然后水沟、山门、那个趾高气扬的内门弟子,全部碎裂成粉末。第二根因果线被点亮,银光沿着线身一路延伸到无穷远处。
第三道因果线。
场景再次切换。山门外,石碑上刻着“青云宗”三个大字。十六岁的脱光站在石碑前,身上挂着零零碎碎的东西——几颗下品灵石、一件补了十七个洞的道袍、一双底子磨穿的破鞋。
这就是他被逐出山门时带走的全部家当。
身后是关闭的山门,门前站着几个执法弟子,其中一个还朝他脚下吐了口唾沫。
十六岁的脱光仰头看着石碑上的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朝石碑吐了口唾沫——那口唾沫精准地落在“云”字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哼,爷记得最清楚。”脱光站在记忆的边上,抱着胳膊,一脸戏谑,甚至还得瑟地吹了个口哨,“出山门那一刻,爷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进任何宗门。结果倒好,现在成了弦宗的嫡系传人。弦宗比青云宗古老多了,也破多了,真是造化弄人,老天爷专挑软柿子捏。”
十六岁的自己转过身,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十六岁少年不该有的冷静。他问:“你还恨吗?恨青云宗,恨把你逐出门的人,恨那些看不起你的人?”
脱光张了张嘴,想习惯性地说一句“恨个屁,爷早忘了,爷大人有大量”。
但他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因为他没忘。
十六岁那天的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山门关闭时门轴发出的吱呀声,执法弟子吐唾沫的角度,自己那口唾沫落在“云”字上的位置。
“恨过。”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嘲,“但现在更恨的是——他们不给我机会证明他们瞎了眼。”
“那就去证明。”十六岁的自己说,声音冷而稳,“你不是弦宗传人吗?弦宗比青云宗大一百倍。让他们看。让那些把你赶出门的人看。让全天下看。你不是废物。你从来都不是,谁说是,我就揍谁。”
脱光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痞笑,不是嘴贱的笑,而是一种卸掉了什么东西的笑,像是终于不用再扛着那块破石碑了。
他伸手拍了拍十六岁自己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行。”他说,“让他们看。爷用弦宗的满库宝贝,砸开青云宗的山门,让他们排着队出来说‘当年是我们瞎了眼,有眼无珠’。到时候爷非得让他们把这话刻在脑门上,再游街示众三天。”
十六岁的自己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意。那笑意极淡极短,但真实。
第三根因果线亮起。
脱光站在三道银光的交汇处,感到有什么东西在身体深处归位了。
不是力量,不是修为。是自我认知的根基。六岁的他教他为什么活着,十四岁的他教他怎么扛过来,十六岁的他教他往哪走。三层地基,刚刚打好。
但他知道还没走完。
身后,更多因果线还在等着他。
那些来自未来的线,那些尚未发生的一切——魂渊回廊只走了一半。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下一根线,嘴里嘟囔着,顺手还从怀里摸出一颗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干瘪野果,扔进嘴里嚼得嘎吱响:“来吧来吧,爷倒要看看还有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要是再让爷看小时候尿床的事儿,爷非拆了这破回廊不可。”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