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旭日东升。
暖金色的阳光穿透山谷缝隙，落在断喉崖的碎石堆上，勉强冲淡了几分浓重的血腥味。
葛兰镇的百姓自发分工，有条不紊地收拾战场。青壮年猎户手持石斧，费力劈开巨人坚硬的骸骨，剔除骨缝间残留的血肉。老人们捡拾散落的干柴，焚烧骑兵与巨人的残破尸身，避免瘟疫滋生。孩童们远远站在谷口，好奇又畏惧地望着那具庞大的独眼巨人尸体，不敢靠近半步。
没人偷懒，没人抱怨。
昨夜若是没有陈曦拼死布局，此刻躺在这片泥地里的，就是他们这一千二百个普通人。乱世之中，救命之恩重逾千金，哪怕是脏活累活，众人也心甘情愿。
陈曦靠在一块干净的青石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闭目调息。
第二次荆轲共鸣带来的反噬远比第一次剧烈，浑身经络像是被钝刀反复切割，每一寸肌肉都在隐隐作痛。魂力枯竭的虚弱感笼罩全身，此刻别说再度战斗，就算是随便一个健壮的平民，都能轻易制服他。
铁棠坐在他身旁，单手反复擦拭着寒铁断枪，时不时摩挲一下锋利的枪尖。枪身的血迹被一一擦净，露出冰冷的银灰色金属光泽。
“那枚令牌，你看出端倪了？”铁棠头也没抬，低声开口。
方才陈曦收起血月令牌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身为前朝镇北将军，他对陈国皇室的图腾再熟悉不过。
陈曦缓缓睁开眼，掌心摊开，那枚斑驳的青铜血月令牌静静躺着。血色弯月纹路凹陷在铜面里，隐隐透着诡异的暗红微光。
“陈玦的东西。”陈曦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巨人猎奴队，是他故意放过来的。”
这句话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冷了几分。
铁棠擦拭枪身的动作骤然停下，眉头死死拧成一团：“皇子勾结巨人？他就不怕引火烧身，祸及陈国边境？”
在这个人类夹缝求生的乱世，巨人是所有人类的共同天敌。七国之间纵然纷争不断，也有不成文的规矩，绝不私通巨人。陈玦身为陈国大皇子，未来的皇位继承人，竟敢触碰这条底线，简直丧心病狂。
“他不怕。”
陈曦指尖摩挲着冰凉的令牌，眼底一片寒凉。
“昨夜猎场围杀，他把我当成玩物；如今勾结巨人，恐怕是想用我的人头，换取边境短暂的安宁。在他眼里，我这个弃子，一千二百个镇民，都只是可以随意交易的筹码。”
原主五年质子生涯，受尽屈辱，皇室从未有过半分体恤。如今魂穿至此，他依旧被亲生兄长当做祭品，用来换取利益。
冰冷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比昨夜的暴雨更刺骨。
从前他还残留一丝幻想，奢望能回归皇室，寻得一丝亲人温情。此刻这枚血月令牌，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念想。
陈国皇室，不值得他有半分留恋。
“这狗皇室。”铁棠低声怒骂一句，眼底满是鄙夷，“当初大炎覆灭，便是因为皇室懦弱、自私冷血。如今的陈国，一模一样。”
他亲身经历过王朝覆灭，看透了皇室的虚伪冷漠。此刻看清陈玦的算计，心中只剩滔天怒火。
“先收集物资。”陈曦收起令牌，压下心底戾气，迅速回归冷静，“巨人骸骨不要浪费，皮肉焚烧掩埋，坚硬的骨骼、牙齿、合金骨头全部留存。云秦骑兵的甲胄、弯刀、箭矢统一收纳，乱世之中，每一份物资，都是活下去的资本。”
铁棠点头应声，起身吩咐猎户严格执行。
经历过这场死局，铁棠早已彻底认可陈曦。这个少年不仅杀伐果断，心思缜密，更懂得在乱世之中精打细算，不浪费任何一份可用资源。这般心性眼界，远超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室子弟。
正午时分，阳光炽热。
战场清理完毕，谷底尸骸尽数焚烧，黑烟袅袅升空。一堆泛着金属光泽的巨人骨骼、数十套完好甲胄、上百柄锋利弯刀整齐堆放，这是断喉崖一战换来的全部战利品。
镇长带着几名白发老者，捧着朴素的粗粮饼、晒干的野果走到陈曦面前，躬身行礼。
“恩公，我镇物资贫瘠，拿不出贵重宝物。这些粮食是我们仅剩的存粮，还请恩公收下。”
粗糙的面饼带着泥土气息，算不上美味，却是这群百姓全部的家底。
陈曦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乱世之中，假意推拒就是辜负人心。
“多谢。”他看向眼前的老者，“此地不宜久留，陈玦不会善罢甘休，巨人也会派遣追兵。我知晓一处亡命山谷，易守难攻，有水源溶洞，适合安家。愿意跟我走的，我护你们活下去。”
没有华丽的许诺，只有一句最朴实的守护。
镇长没有丝毫犹豫，躬身叩首：“我等一千二百人，愿追随恩公，生死不弃！”
周围的百姓纷纷附和，声音整齐洪亮，响彻整座山谷。
经历过生死，他们早已明白，乱世之中，皇权不可信，神明不可靠。唯有眼前这个满身鲜血的少年，能给他们活下去的希望。
陈曦微微颔首，正要吩咐众人整装出发，远处山道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哒哒哒
三匹黑色快马冲破林间薄雾，马蹄踏碎尘土，直奔断喉崖而来。骑手身着陈国皇室驿卒服饰，甲胄干净，马匹精良，一看便是帝都专程派遣的信使。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百姓们面露惶恐，下意识聚拢在一起。陈国皇室，在底层民众心中，向来威严又冰冷。
三名驿卒勒马停驻，居高临下地扫视满地尸骸，目光最终落在满身血污的陈曦身上，眼神轻蔑又傲慢。
为首的驿卒掏出明黄色圣旨，展开在半空，尖锐的声音穿透人群：“陈国圣旨，九皇子陈曦接旨！”
陈曦站在原地，身形未动，没有半分跪拜之意，眼神淡漠地看着那道明黄色圣旨。
一旁的铁棠下意识往前半步，独臂悄然握住身后的断枪，指尖摩挲着枪尖，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出手护主。
驿卒见他拒不跪拜，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用圣旨指着陈曦的鼻子，厉声呵斥：“陈曦！你好大的胆子！见圣旨如见陛下，你身为皇子，竟敢不跪？眼中还有皇室礼法吗！我看你是真的反了！”
“礼法？”
陈曦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我被亲生兄长当做猎物，围杀于猎场，皇室讲过礼法吗？我被弃如敝履，五年为奴，受尽屈辱，皇室讲过礼法吗？葛兰镇一千二百名百姓即将被巨人血祭，皇室在哪里？你们在哪里？”
直白的反问，字字诛心，让驿卒瞬间语塞，脸色青白交加。
人群中开始出现小声的议论，声音越来越大。
“凭什么让恩公跪！”
“明明是恩公救了我们！”
“什么狗屁圣旨，颠倒黑白！”
愤怒的情绪如同野火般蔓延，一千二百名百姓纷纷挺直脊背，怒视着三名驿卒。
驿卒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不再强求跪拜，直接宣读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九皇子陈曦，私自逃窜，挑起边境纷争，擅杀云秦将士，引巨人祸乱葛兰镇。罪孽深重，无可饶恕。今下令，陈曦即刻自缚枷锁，随我返回帝都，面圣谢罪。若有违抗，视为叛贼，格杀勿论！钦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刺在百姓的心上。
铁棠勃然大怒，猛地攥紧断枪，枪身微微震颤：“颠倒黑白！一派胡言！我看你们才是叛贼！”
驿卒冷眼扫过躁动的人群，语气傲慢：“此乃陛下圣裁，岂容尔等庶民置喙？陈曦，速速领旨，不要连累葛兰镇百姓！不然，陛下大军一到，鸡犬不留！”
这番赤裸裸的威胁，让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陈曦身上。
陈曦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捏住明黄色圣旨的边角。锦缎面料细腻华贵，烫金的皇室纹路精致繁复，背后却藏着世间最肮脏的算计。
五年质子生涯的屈辱，兄长的无情背叛，皇室的冷漠自私，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他没有犹豫，五指骤然发力。
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响起，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响亮。
华贵的圣旨被硬生生撕成两半。
嗤啦！嗤啦！
陈曦双手用力，将圣旨撕成碎片。破碎的锦缎随风飘落，散落在泥泞的土地上，沾满尘土，如同皇室那不堪一击的虚伪尊严。
“你！！大胆！！”
三名驿卒瞳孔骤缩，吓得连连后退，脸色惨白如纸。当众撕毁圣旨，等同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他们做梦也没想到，这个被皇室抛弃的弃子，竟敢做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
铁棠愣住了，随即放声大笑，笑声粗犷豪迈，响彻山谷。
百姓们先是震惊，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好！撕得好！”
“什么狗屁皇室，我们不认！”
“我们只认恩公！”
欢呼声此起彼伏，如同浪潮般席卷整座山谷。
“回去告诉陈皇，告诉陈玦。”
陈曦声音清冷，穿透喧闹的人群，字字铿锵，不带半分退让。
“从今往后，我陈曦，脱离陈国皇室。皇室荣辱，与我无关；皇朝律法，束我不住。”
“欲加罪责，尽管来取。想要我项上人头，便拿命来换。”
少年身形单薄，却伫立如山，满身血污挡不住一身傲骨。
一千二百名百姓无人退缩，纷纷挺直脊背，默默站在陈曦身后，用行动表明立场。铁棠横握断枪，目光凶狠地盯着三名驿卒，杀意凛然。
三名驿卒被众人的气势震慑，吓得浑身发抖，连狠话都不敢多说一句。
就在驿卒慌乱之际，一名穿着粗布麻衣的少年猎户，押着一个身穿驿卒便服、面色惨白的男子走了过来。
“恩公，方才这人躲在林边偷听，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陈曦抬手接过密信，信封上印着血色弯月纹路，正是陈玦的私印。
他拆开信纸，潦草的字迹映入眼帘，字字阴狠，透着刺骨的寒意。
【以九子头颅为祭，许巨人部落边境三月安宁。血祭事成，借巨人之力，扫清帝都障碍，稳固储君之位。葛兰镇庶民，尽数屠戮，不留活口，掩通敌痕迹。事后，追封九子为“忠烈王“，厚葬皇陵，以全皇室名声。】
白纸黑字，罪证确凿。
陈玦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他不仅要用陈曦的人头换取边境安宁，还要用葛兰镇一千二百名百姓的鲜血，掩盖自己通敌的罪行。最后，再给陈曦一个“忠烈王“的虚名，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痛失手足、顾全大局的贤明储君。
好一个一箭三雕的毒计。
好一个完美的洗白剧本。
陈曦缓缓捏紧信纸，纸张被攥成一团，锋利的纸边划破掌心的伤口，鲜血浸透纸团，一滴一滴落在泥地里。
他没有怒吼，没有咆哮。
但周围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冰冷刺骨。
铁棠凑过来看了一眼密信，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咬牙切齿道：“畜生！陈玦这个畜生！他根本不配做人！”
陈曦抬起头，眼底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留着他们回去报信。”
陈曦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告诉陈玦，我陈曦的人头，就在这里。有本事，就让他自己来取。”
“还有，告诉他。”
“他欠我的，欠葛兰镇一千二百条人命的，我会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逃窜的驿卒很快消失在林间山道，尘土缓缓落定。
此刻，无人注意到，断喉崖西侧的密林深处，一道黑袍人影静静伫立。
黑袍宽大，遮住全身，帽檐压得极低，看不见面容。唯有露在外面的一根手指，戴着一枚刻有精密齿轮纹路的黄铜戒指，在阳光下闪过一丝冷光。
那人盯着人群中央的少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冰冷，如同机械摩擦：
“凡人聚群，私藏异端力量，违抗皇权，蔑视古神……”
“判定为：一级威胁。”
“上报教皇，启动'火种清除计划'。派遣第三审判小队，三日内抵达边境，彻底焚毁异端。”
黑袍人转身融入浓密树荫，身形悄无声息，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遥远的荒山之巅，一道佝偻的盲眼身影，拄着木质拐杖，遥遥望向断喉崖的方向。浑浊的瞎眼之下，隐约有流光闪动。
墨老轻轻叹息，沙哑的声音消散在山风之中：
“第一缕星火燃起，可这乱世焚风，马上就要来了。”
“孩子，你能守住这缕星火吗？”
风掠过荒山，带来远方巨人的嘶吼。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