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伊瑟琳在那棵倒下的巨树旁停下。
树干粗到一个人合抱不住,横在离古道大约二十步的地方,树皮已经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木质。她在树南侧蹲下来,捡了几块石头围成圈,开始生火。打火石敲了三下,火苗蹿起来,映亮了她的脸。
马蹄声由远及近。
她没有回头。那个骑马的人跟了她整整一个下午,始终保持着两百步左右的距离。马蹄声在离她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然后是翻身下马的声音,然后是牵马走近的声音。脚步声很慢,像在犹豫。
伊瑟琳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侧头用余光看了一眼。
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也许五十。皮肤黝黑粗糙,脸上有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纹。穿着一件褪色的灰斗篷,边角磨出了毛边,左肩有一块深色的补丁,针脚很粗。斗篷下面是件看不出本来颜色的亚麻上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
他的马也不年轻了。矮脚马,毛色灰白混杂,鬃毛打结。男人把它拴在矮桩上,开始卸货。两个麻布包裹,一个皮囊,一捆用油布裹着的东西。他从马背侧袋里掏出火镰和火绒。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伊瑟琳一眼。伊瑟琳也没有看他。
暮色渐浓,两堆火在黑暗中亮起来,相距十米。
伊瑟琳把肉干穿在树枝上架在火边烤。肉干烤软后油脂渗出来,滋滋作响。那个男人也在烤东西——一块扁平面饼,架在石板上,翻面时用手指按一下边缘试探温度。
大约一顿饭的工夫,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你是往东走?”男人先开了口。声音比预想的低,带着常年赶路的人特有的沙哑。
“嗯。”
男人点了点头,又翻了一下饼。“我也是。往东走五天,有个镇子,叫石桥镇。有旅馆,有铁匠铺,还能买到正经的靴子。”
他说“靴子”的时候,视线往伊瑟琳脚边扫了一眼。
那双叶片鞋已经快散架了,底磨穿了洞,绑带断了一根,用藤蔓临时接上的。他没有笑,只是把视线收回去,继续烤饼。
“如果你不介意,”他说,语气平淡,“可以一起走这一段。”
伊瑟琳没有立刻回答。她把肉干翻了个面。
“你是做什么的?”
男人抬头看她一眼,对这个反问似乎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平淡的表情。“贩布的。”他从马背包裹里抽出一小卷布料,隔着火堆递过来。
伊瑟琳接过去看了看。普通的麻布,染成深蓝色,质地粗糙但结实,边缘用粗线锁了边。她用手指捻了一下纹理,然后递回去。
“你的马瘸了吗?”她说。
男人愣了大概两秒。
然后立刻把面饼放在石板上,站起来走到马身边蹲下,开始检查。
“蹄铁松了。”他说。
男人从包裹里翻出备用蹄铁和锤子,开始拆旧的换新的。
锤子敲在铁钉上的声音在夜里很清脆。
换好后他站起来拍了拍马脖子,转过身看着伊瑟琳。
“谢了。”他说。就一个字,粗声粗气的。
伊瑟琳没有回应。她低下头,把那双快散架的叶片鞋从脚上解下来,开始重新编一双。男人回到火堆边,把凉了的面饼重新架在石板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这鞋,撑不到石桥镇。”
伊瑟琳没有抬头。“我知道。”
男人哼了一声。他从包裹里抽出一根麻绳,隔着火堆扔过来,落在伊瑟琳脚边。“用这个绑,比藤蔓结实。”
伊瑟琳看了看那根麻绳。三股编的,很紧实。
她拿起麻绳,拆掉已经编了一半的鞋面。
“谢谢。”她说。
男人点了点头,拿起面饼咬了一口。谁也没有再说话。两堆火在暮色里烧着,风从北边吹过来,把两堆火的烟搅在一起。
第二天早上,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路。伊瑟琳走在前面,男人牵着马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
不是刻意保持的——他的马走得慢,她的速度也没有加快的意思。
太阳升到两竿高时,男人从后面赶上来。
“你叫什么?”他问。
伊瑟琳的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想好。”
这是实话。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你呢?”伊瑟琳问。
“寇恩。”他说自己名字时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前面有个岔路口”。
“南边来的?”
“维拉港。一个小港口,比石桥镇还小一半。靠海,船不多,但橘子很甜。”
“你在维拉港贩布?”
“不。我在维拉港装货,运到北边几个城邦去卖。
布是从更南边的织布村收来的,那里的女人织了一辈子布,闭着眼睛都能织出花来。”他说这些时语气还是平淡,但用了一些具体的词——不像一个纯粹商人会说的话。
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后,寇恩忽然勒住马。
伊瑟琳回头看他。寇恩指着路边一块石头,上面刻着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个简化的人形,双手上举。
“新神的标记。”寇恩说,“这两年越来越多了。连这种荒路上都有人刻。”
伊瑟琳看着那个符号,刻得很浅,边缘已经模糊。“什么是新神?”
寇恩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惊讶,但很快就消失了,好像“银发魔女不知道新神”虽然奇怪,但又似乎合理。
“你活了几百年,没听过新神?”
伊瑟琳没有回答。寇恩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世界有十二位神明,”他说,“每一位对应一种力量、一种道路。它们不回应祈祷,不赐予祝福,不惩罚罪恶。
它们只是‘存在’,就像风存在,火存在,时间存在一样。”
他用靴尖点了点地上的符号。
“但‘新神’不一样。它是一百多年前才出现的——至少传说是这样。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它想要什么。但有人信它。”
“信它的人会怎样?”
“会变。变得不像人。我见过一个——两年前,在东边的一个山区。一个人站在村子中间,一动不动,眼睛闭着,嘴里一直念着什么。皮肤是灰色的,像石头一样。他的家人围着他哭,但他听不见。”
“后来呢?”
“我第二年再经过那个村子的时候,他还在那里。
衣服被风吹烂了,皮肤上的灰色更深了。
村民说他已经不是人了,是‘神壳’——被新神占据的容器。”
伊瑟琳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寇恩牵马绕过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个符号。
快到中午时,他们在一个小溪边停下休息。
寇恩把马拴在矮树上,从包裹里拿出两块面饼,一块递给伊瑟琳。面饼是冷的,硬邦邦的。
但她见过寇恩早上花多长时间烤这些饼——干面粉加水和成团,拍扁了在石板上翻来覆去地烤。
“你刚才说十二位神明,”伊瑟琳嚼着饼,“都有哪些?”
寇恩咬了口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太多了,我记不全。但每个教会都有自己的神明,大家也就记得那几个。”
“教会?”
“十二个教会,一个教会信一个神。
不是他们选的——是神明选的。很久以前,十二位神明各自选中了一个人,给了他们力量,让他们在人间传播神的道路。
那些人的后代,就是现在的十二教会。”
“教会做什么?”
寇恩想了想。“不同的教会做不同的事。有的修路、建桥、收留孤儿。
有的不做事,只是‘存在’,像他们的神一样。
但有一个教会不太一样——赤袍教会,信仰‘焚尽者’,一位代表‘净化和终结’的神明。
他们很狂热。”
他的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他们觉得这个世界需要被净化。战争、瘟疫、饥荒——这些都是‘焚尽者’的意志。他们会焚烧村庄,屠戮异教徒,甚至杀掉自己人。”
“没有人管他们?”
“谁管?”寇恩说,“他们有神赐的力量。他们的主教能召唤火焰,能把一整座村庄在一天之内烧成灰烬。
凡人军队在他们面前像纸糊的。其他教会?”
他摇了摇头,“银月教会信仰‘观星者’,代表‘知识和命运’,他们只在塔里看星星,几百年来没管过人间的事。
磐石教会信仰‘不动者’,代表‘守护和永恒’,他们只会守着自己的圣山,谁来都中立。”
“所以你只能躲着他们。”
寇恩苦笑了一下。
“对。只能躲着。
他们烧了你的村子,你不能报仇。
他们杀了你的家人,你只能埋了。
你能怎么办?
你没有神赐的力量,只是一个贩布的,没法对抗他们。”
他说完低下头,咬了一大口面饼,嚼得很用力。
伊瑟琳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面饼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
“你信哪个神?”她问。
寇恩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很古怪。“我哪个都不信。”
伊瑟琳看着他。他把最后一块饼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
“神明不救凡人。”他说,“只有凡人自己救自己。”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到马身边解开缰绳。
“走吧。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水源。”
伊瑟琳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她没有再问关于神明和教会的事,但每一个名字——焚尽者、观星者、不动者——都钉在了她的记忆里。
接下来两天,他们一直同路。走得不算快,寇恩的马老了,走两个时辰就要歇一歇。
寇恩是一个沉默的人。
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看路——看天色,看风向,看地上的车辙和脚印,看路边植物的长势。但有时候他会忽然冒出一句话。
“这种草,叶子背面是白色的,叫‘白背草’。长这种草的地方,挖下去三尺,就能出水。”
“这种石头,表面有这种纹路,说明这一带以前有河。河干了,石头还在。”
“到了秋天,看树的影子。树的影子朝哪个方向歪得最厉害,那个方向就有水源——树根会往有水的地方长,树干也会歪过去。”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平淡,像在念一本从小读到大的旧书。
伊瑟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第二天傍晚,她蹲在路边用白背草下面挖出的水洗手时,寇恩看了她一眼。“你学得很快。”
伊瑟琳甩了甩手上的水。“你教得好。”
寇恩哼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废弃的路边驿站过夜。
驿站已经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面残墙和半间勉强能遮风的石屋。寇恩在屋角生了一堆火,伊瑟琳坐在门口,背靠门框,面朝旷野。
双月已经升起来了,把旷野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
寇恩坐在火堆边,用一根树枝拨着火。
“我在南边听过你的传闻。”他说,语气很随意。
伊瑟琳没有回头。“什么样的传闻?”
“什么样的都有。有人说你在沙漠里一夜之间变出了一片绿洲。
有人说你站在山顶上和一头炎魔对视了三天三夜,最后炎魔先移开了眼睛。有人说你能让枯死的树重新开花,也有人说你能让一整支军队在你面前跪下。”
他把树枝丢进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我以为是编的。”
伊瑟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看来,”寇恩说,“至少有一半不是编的。”
“哪一半?”
寇恩想了想。
“和你对视的那一半。大概确实会先移开眼睛。”
这不是恭维。
他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恭维的成分。伊瑟琳没有说话,把火堆边烤着的一块野薯翻了个面。寇恩从包裹里摸出一块干肉,掰了一半递给她。她接过去咬了一口。
第三天早上,他们在一条岔路口休息。寇恩从马背上取下水囊灌满溪水,然后指着东边。
“顺着这条路走,五天到石桥镇。到了石桥镇,再往东走大概半个月,能到白垩城。”
“白垩城?”
“北边最大的城邦。白色的城墙,听说是用整块白石头砌的,太阳一照亮得晃眼。
我没去过,太远了。
但那里有一个教会——银月教会,就是信‘观星者’的。
他们的神殿在白垩城最高的塔上,整夜整夜地看星星。”
“南边呢?”她问。
寇恩看了她一眼。“南边是海岸线。过了维拉港再往南走两天,有个渡口。从那里坐船可以到一个岛。”
“灰烬岛。”
寇恩挑了挑眉。“我告诉过你?”
“你提过一次。”
寇恩点了点头。
“灰烬岛。岛上有一座活火山,常年冒烟。没人去那里,除了疯子和寻死的人。
但岛上有一种矿石叫‘烬石’,能当燃料烧,烧起来比木炭旺十倍。
有人专门去岛上采,运回来卖。
但风险太大了——火山一喷发,整船人都得死。”他把水囊挂回马背上,拍了拍马脖子。“你不是要去灰烬岛吧?”
伊瑟琳摇头。“不是。”
寇恩没有追问,牵起缰绳继续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你到了石桥镇,小心一个人。”
“谁?”
“治安官。一个姓罗德的胖子。
别看他长得像个饭桶,他心不坏,但经常惹出乱子。
坏到头坏人你还能躲,但经常惹出乱子好人最麻烦。他怕你,但他是治安官,所以他必须干点什么。结果就是惹出他自己都收拾不了的乱子。”
伊瑟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