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桥镇比伊瑟琳预想的大。
一条主街贯穿全镇,路面铺了碎石,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木结构建筑。铁匠铺、杂货铺、酒馆、旅馆——招牌挂在门头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晃。镇子中间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但水流很急,河上一座青灰色石桥,拱形桥洞下水流哗哗响。
寇恩牵着马走在伊瑟琳旁边。
“旅馆在镇子另一头。我先把货卸了,你可以去街上逛逛。不过——”他上下打量了伊瑟琳一眼,“你的头发和眼睛,可能会让一些人紧张。”
“哪里有卖斗篷的?”伊瑟琳问。
寇恩指了一下主街中段。“旧货铺子,门口挂了一串铁锅的那家。”
伊瑟琳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朝旧货铺子走去。
旧货铺的门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门口确实挂了一串铁锅,大大小小的,用铁丝串着,风吹过来叮叮当当响。伊瑟琳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铺子里堆满了东西。
旧家具、旧工具、旧衣服、旧锅碗瓢盆——什么东西都有,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厚厚的灰。
一个戴眼镜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正在修一只钟。那钟至少有上百年历史了,黄铜外壳被氧化成深绿色,表面玻璃碎了一块。
老头抬起头,眼镜滑到鼻尖上,眯着眼睛看了她一眼。“要什么?”声音很干,像很久没喝过水。
伊瑟琳把一枚铜币放在柜台上,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件灰斗篷。羊毛的,织得很密,边角没有磨损,颜色是一种不引人注目的灰褐色,兜帽很大。
老头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又看了她一眼。这次他看了很久。他的手停下了,眼镜从鼻尖上滑下去,他没有推回去,只是从眼镜上面看着她。
“你是那个银头发的?”他说。
伊瑟琳没有说话。
老头把眼镜摘下来,用围裙一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把斗篷取下来放在柜台上。
“不要钱。”他把铜币推回去。
伊瑟琳看着他。
老头坐下来,拿起那只破钟继续修。手指有些颤抖,但拆解齿轮的动作很稳。
“三年前,西边闹瘟疫。有个银头发的女人救了一个村子。我侄女就在那个村子里,她是最后一个活下来的。”
他没有抬头。
“你救的不是我。但你是她们那种人。一件旧斗篷不值什么。拿着。”
伊瑟琳站在那里没有动。
她想到了那些记忆碎片——伊瑟琳站在白色塔顶上,被七条锁链束缚,在尖叫。
那个画面和“救了一个村子”之间,隔着一道她跨不过去的深渊。
她不知道伊瑟琳为什么要救那个村子,不知道那个女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她把那件斗篷拿起来了。她把铜币留在柜台上,压在修钟的垫布下面。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谢谢。”
老头已经低下头继续修钟了。他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很轻,但很清楚。“天黑前离开镇子。”
伊瑟琳停下来。“为什么?”
“因为有几个人在你后面跟了一路了。”
伊瑟琳披着灰斗篷走出旧货铺,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额头和银发。但从正面还是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血红色的、和任何人类都不一样眼睛。
她走过的地方,人们的表情会变。一个卖菜的女人正蹲在地上整理菜摊,抬头看到她,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一个抱着孩子的男人原本朝她这个方向走,看到她的眼睛后脚步顿了一下,转头走进了旁边的小巷。街角两个人在说话,一个人指着伊瑟琳的方向对另一个人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人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一起转身走了。
伊瑟琳没有回头确认有没有人跟着。她加快脚步朝旅馆走去。
寇恩在旅馆门口等着她。马已经拴在门前木桩上,包裹卸下来堆在门廊下面。他的脸色不太好。
“有麻烦了。镇上的治安官听人说你来了,带着三个人在外面等着。”
伊瑟琳往街上看了一眼。街对面站着四个穿皮甲的男人。为首的矮胖子四十来岁,肚子很大,皮甲的系带绷得很紧。
他正在和两个商人模样的人说话——不,是那两个商人在对他说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旅馆这边指。罗德——寇恩说的那个治安官。他的左手一直在摩挲腰间的剑柄。不是握着,是摩挲,像在摸一个能让他安心的东西。
寇恩站在伊瑟琳身后半步。“我可以去和他们说,你是我的同——”
“不用。”伊瑟琳打断他,把兜帽往下拉了拉,朝罗德走过去。
她走到罗德面前停下来。没有摘兜帽,但从这个距离罗德应该能看到她的眼睛。罗德的上嘴唇在轻微颤抖,他自己大概没意识到。
他身后三个治安官——两个年轻人,一个中年人——站得比罗德靠后。两个年轻人的手都放在剑柄上,但不是战斗姿态,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先摸一下”的姿态。中年人的手没有放在剑柄上,他抱着胳膊,眉头皱着,看着伊瑟琳,像一个在评估风险的赌徒。
“你就是那个银发魔女?”罗德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尖。
“有什么问题?”伊瑟琳问。
罗德明显被噎了一下。嘴唇动了几下,像想说什么但找不到合适的词。
“有人说你威胁这个镇子的安全。”
“谁说的?”
“有人。”
“具体做了什么?”
罗德又被噎了一下。他身后最年轻的那个治安官——不到二十岁,脸上还有青春痘——忍不住笑了一声。
罗德猛地回头瞪了他一眼。年轻治安官立刻收住笑低下头。
罗德转回头重新面对伊瑟琳,呼吸变重了。“你的名声——”
“名声不是证据。”伊瑟琳打断他。
罗德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街上的行人都停下来远远看着这边。有人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有人躲在门后面只露出半个头。伊瑟琳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把视线收回到罗德脸上。
“我不会在这里过夜。我买完东西就走。”她停顿了一下。“我走之前,这个镇子上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受伤。这是我的承诺。”
她用了“承诺”这个词,不是“我保证”。
罗德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身后三个治安官都在等他的反应。
年轻的那个手又摸上了剑柄,中年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最后罗德说:“天黑前,你出镇子。”
他没有说“否则”。没有提任何威胁。
伊瑟琳点了一下头,转身朝旅馆走去。走了几步,听到罗德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不是对她说的,是对他手下说的。“散了吧,别看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寇恩站在旅馆门口,表情很复杂。伊瑟琳从他身边走过进了旅馆。旅馆不大,进门就是大堂,几张木桌,一个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胖女人正在擦杯子,看到伊瑟琳进来,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地上。
“一间房。”伊瑟琳说。她不住——她说了天黑前出镇子——但她需要放东西。
胖女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寇恩一眼。寇恩点了点头。胖女人把钥匙递过来,手指在发抖。伊瑟琳接过钥匙上楼,把包裹放进房间,下楼。
寇恩还站在门口。“你刚才和他说话的样子,不像是活了几百年的魔女。”
伊瑟琳正在系斗篷扣子,手顿了一下。“像什么?”
寇恩想了想。“像被投诉的店家。”
伊瑟琳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系扣子。她没有笑,但寇恩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响了很久。
伊瑟琳在镇上买了四样东西。一双旧靴子——杂货铺的,鞋底还厚,皮面只有几道划痕。一块磨刀石——铁匠铺的,巴掌大小,双面,一面粗一面细。一个皮革水囊。一包肉干。她把东西装进包裹,背在肩上走回旅馆。
卖靴子的老太太不敢看她也不敢不看她。卖肉干的女人一句话都没说——伊瑟琳放下铜币,她拿了肉干,交易完成,全程十秒。铁匠是一个光膀子的壮汉,正在打一把镰刀,看到她进来,锤子举在半空中停了很久。
寇恩站在旅馆门口牵着马。“走了?”
伊瑟琳点头。
寇恩犹豫了一下,从马背上拿下来一个小包裹递给伊瑟琳。“路上吃的。别饿死了。”几块面饼,一小包盐,还有一块硬奶酪。
伊瑟琳没有说谢谢。她把包裹系好背在肩上,转身朝镇子的东门走去。寇恩牵着马走在她后面。两双脚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