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瑟琳走到那对夫妻的尸体前。她的目光在男人的脸上停了一瞬。他的眼睛还睁着，嘴里含混不清的那个名字已经消失在空气里。他的手掌上有一道细细的、淡蓝色的纹路，那是每一个生来就带有魔力的人都会有的印记，在掌心正中，从皮肤底下透出来。
他的那道纹路已经几乎看不见了，仅剩一丝若有若无的蓝色在皮肤深层闪烁，像将熄的余烬。
女人也是。她掌心的纹路比男人的更淡，像被水冲过几遍的颜色。她的手指保持着握拳的姿态，拳心里有一小块已经干涸的湿泥，混着她自己的血，已经变成了一小块深红色的硬块。
伊瑟琳蹲下，伸手把男人的眼睛合上。眼皮阖上时，她感觉到那层皮肤底下已经没有温度了。
“他们死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瑟琳没有回头。“嗯。”
“我知道。”那个声音继续说，很干，像每一个字都是被用力挤出来的，“我是说……我知道。我看到了。”
女孩已经自己站起来了。她扶着翻倒的马车，一只脚悬空，右脚的脚踝肿了一圈，发紫。她身上溅着血，裙摆被碎木板划破了几道口子，但她站着。脸上没有哭，嘴唇抿成一条线。
“她让我闭眼睛。”女孩说，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她说，闭上眼睛。但我没闭。”
伊瑟琳站起来，转身看着她。
“因为那是她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我闭了，那我就错过她最后的样子了。我不能错过。”
她说“不能错过”的时候，咬了一下嘴唇，把声音里的一丝颤音咬碎了。风吹过来，吹动伊瑟琳的银发和女孩的紫色发丝。伊瑟琳从袍子内袋里摸出半块面饼，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女孩。
“先吃东西。”
女孩看着她手里那半块面饼。饼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草屑。她接过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在和牙齿较劲。然后她又咬了一口。她把那半块面饼吃完的时候，手里的碎屑也捻起来放进嘴里，然后拍了拍手，抬头看着伊瑟琳。
“你刚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哪句？”
“说来话长。”女孩说，“你现在有空说吗？因为我们现在站着，血还在流，泥还没干，那块饼我吃完了——所以你有空吗？”
伊瑟琳看了她一眼。那双紫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不是倔强，不是质问，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你不会像他们一样突然消失”的试探。
“有一个男人。贩布的。他走之前对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替我看一眼。”
女孩歪了一下头。“看什么？”
“一棵树。他说北边的森林里有一棵活了上千年的古树，想看，但他这辈子走不了那么远。”
女孩想了想。“那你看了吗？”
“还没有。但我会去的。”
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蹲下来，把那半块面饼的碎屑从手心里拍掉，抬起头看着伊瑟琳。“我也想去。不是去看树，是去看你看了树之后的样子。”
“为什么？”
“因为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我想知道一个人替另一个人完成了心愿之后，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伊瑟琳低头看着她。紫头发，肿脚踝，脸上还有泥，嘴唇上沾着面饼碎屑，但眼睛很亮——像两团被水洗过的紫色火焰。
“好。那走吧。”
女孩站起来，那条肿脚踝让她差点栽回去。伊瑟琳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她的小臂。她的手指碰到女孩皮肤的那一瞬，感觉到那层皮肤在发烫，像刚退烧的人。
“你会飞吗？”
“……不会。”
“那你会变成鸟吗？”
“也不会。”
“那你会什么？”
“会走路。”
女孩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这个人真的很有趣但我现在笑不出来”的抽搐。“……好吧。那走吧。”
两个人朝东方走。草地上的血迹在两具尸体和凝固的魔狼之间连成一片深褐色的水渍。伊瑟琳走在前面，走了几步，回过头，看着女孩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她停下来等女孩走近。
“你叫什么？”
“蒂莎。”女孩说。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呢？”
伊瑟琳想了想。她想了好一会儿。
“还没想好。”
蒂莎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映出伊瑟琳银白色的头发和血红色的瞳孔。然后她说了一句让伊瑟琳完全没预料到的话：“等你到了那棵树的下面，再告诉我。”
伊瑟琳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那样的话，我就能记住你在树下告诉我名字时的表情了。就像我记住妈妈最后的样子一样。”她说得很平静，平静到不像一个刚刚失去双亲的孩子。
伊瑟琳没说话。她只是转回身，朝前走。走了几步，她把手背在身后，手指张开。蒂莎愣了一下，然后拽住了她的袍角。
一高一矮，一银一紫，走在晨光里。远处的天空正在变亮，火月已经沉下去了，冰月还挂在天边的一角。草地上的露水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
她们走得不算快，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