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兰迪亚的秋天是一年中最慷慨的季节。
来自南方海洋的暖风最后一次拂过艾拉米斯谷,让漫山遍野的葡萄藤泛起成熟的紫黑色。橄榄树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绿色的光泽,无花果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从月桂堡最高的塔楼望去,整片领地像一幅被金色与紫色浸染的绒毯,华丽得让人几乎忘记这片土地之下埋着多少骸骨。
然而阿莱西奥·奥瑞里安并不是从高塔上看见这番景象的。
他从一扇连玻璃都没有的窄窗里探出头,看见的是同一片天空,却是被晾晒的破旧床单和仆人们晾挂的抹布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属于阁楼的天空。
初秋的清晨已经带着凉意,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阿莱西奥从那张用三条木腿和一个木箱勉强支撑的床上坐起身,摸了摸自己冰凉的手臂。他身上那件亚麻衬衣已经洗得发白,袖口和领口泛着怎么也洗不掉的灰黄色——那是年复一年在这间漏雨阁楼里积下的潮气留下的印记。
他今年十九岁。
十九岁,这是从”男孩“到”成人“的重要分水岭。按照瑟兰迪亚的贵族传统,这个年纪的子嗣应该已经开始参与领地管理,应该在家族议政厅里有一席之位,应该通过隆重的授甲仪式被承认为成年人,拥有自己的骑士扈从和第一套量身锻造的铠甲。
但阿莱西奥什么都没有。
他有的,是这间曾经用来堆放杂物的阁楼,以及一碗放在歪斜矮桌上的豆子汤和黑面包。
汤上面漂着一层凝固的油脂,面包的颜色让人联想起雨后泥坑里的积水,这是城堡仆人的日常餐食,但阿莱西奥没有挑剔。他端起木碗,小口小口地吞咽着,感受着那股带着豆腥味的温热滑过喉咙,暂时驱散了胃里的空虚。
阁楼的角落里,一只老鼠探头探脑地从墙缝里钻出来,黑豆似的眼睛盯着他手里的碗。
阿莱西奥看了它一眼,掰下一小块黑面包丢了过去。
“分你一点。”他低声说,“反正很难吃。”
老鼠叼起面包缩回了墙缝。阿莱西奥把黑面包撕碎泡在汤里,在等待它变软的空挡,目光落在床头那面缺了一角的镜子上。
镜子是他在十二岁生日那天偷偷从废弃的储藏室里捡回来的,铜边已经生满了绿色的铜锈,镜面模糊得像隔着一层雾。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能看见镜中那个少年的模样——
黑色的头发凌乱地搭在额前,皮肤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泛着不健康的苍白。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属于少年的锐气,只有一种长年被消磨后沉淀下来的麻木和——如果不是仔细看就会错过的——一丝尚未熄灭的倔强,就像是炉膛里的最后一点点火星。
他像一块被丢弃在角落里生锈的废铁。
没有人愿意多看一眼,也没有人会在意它是否会锈烂。
但生铁终究是铁。
阿莱西奥吃光早餐,穿上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旧外套,推开了阁楼的门。
门外是他法理上的领地和居所:月桂堡。
但现在,这是属于别人的月桂堡。
——
从阁楼沿着狭窄的木楼梯往下走,月桂堡的繁华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卷,一点一点地扑面而来,浓烈得几乎让人窒息。
走廊的墙壁是金纹大理石砌成的,每一块石砖都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花板上繁复的石膏浮雕。那些浮雕描绘着奥瑞里安家族历代祖先的功绩——征服、贸易、联姻,每一幅都是权力的注脚。廊柱是科林斯式的,柱头上雕刻着精美的茛苕叶纹样,柱身洁白得仿佛刚刚从采石场运来。阳光从走廊两侧的拱形窗户倾泻而入,被彩色玻璃切割成斑斓的光斑,洒在光洁如镜的大理石地面上。
仆人们穿梭其间,手中端着银盘,上面摆放着精美的瓷器和装满葡萄酒的水晶瓶。他们的脚步声轻而急促,脸上带着那种在富贵人家待久了才会有的冷漠与恭顺交织的表情。
当阿莱西奥从仆用楼梯里走出来,踏入这条主走廊时,一名端着银盘的年轻女仆恰好从他身边经过。她的目光在他那件打补丁的外套上停了一瞬,然后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滑了过去,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早安,玛尔塔。”阿莱西奥说。
女仆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走得更快了。她没有回答。
阿莱西奥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垂下眼,沿着走廊继续往前走。这幅景象他已经习惯了——在这个城堡里,和他说一句话都会被人视为站队,而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落魄的继承人而冒犯真正掌权的人。
他穿过拱形柱廊围成的内庭花园。
花园里种满了柠檬树和柑橘树,此时正是挂果的季节,金黄色的果实沉甸甸地挂在墨绿色的枝叶间,在阳光下像一盏盏点燃的灯笼。喷泉的水柱在空中划出晶莹的弧线,水珠溅落在大理石水池里,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几只孔雀在草坪上踱步,蓝绿色的尾羽拖在地上,像贵妇人华贵的裙裾。
这一切都和他无关。
阿莱西奥低下头,加快了脚步。他的目的地是训练场——那是城堡西侧的一块沙土地,供家族的骑士,扈从和年轻子弟们练习武技所用。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去那里。拉斐尔叔父的管家不止一次“善意提醒”过他,说训练场是“骑士们训练的地方”,暗示他不应该去打扰。但阿莱西奥依然每隔几天就会去一次。
因为他需要练习。
不是因为他热爱剑术,而是因为这是他唯一能触碰到的东西——那些被扈从们用得卷了刃、磕了口的破旧武器。没有人会阻止他,就像没有人会在意角落里的一块生锈的废铁。
训练场的声音先于画面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金属碰撞的脆响,皮靴踩在沙土地上的摩擦声,年轻人粗重的喘息和兴奋的呼喝——这些都是属于一个正常贵族子弟的声音。阿莱西奥在通往训练场的拱门前停下了脚步,目光穿过石柱之间的空隙,落在场中那些身影上。
十来个年轻的骑士学徒正在分组对练。他们穿着统一的训练服——深绿色的棉布上衣,胸口绣着奥瑞里安家族的家徽:一株缠绕着月桂花环的橡树,树干上有一只竖直睁开的银色眼睛。阳光照在他们流淌着汗水的脸上,那些脸上有着阿莱西奥所没有的东西——健康的雀斑、青春的张扬、同伴的情谊,以及一种属于被重视之人的从容与自信。
场地边上堆放着几排练习用的木剑和铁剑。那些铁剑大多已经缺了口,剑身上布满了锈迹,是学徒们淘汰下来的。
阿莱西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训练场。
没有人注意到他。
或者说,所有人都选择”没有注意到”他。
学徒们的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像掠过一块石头的溪水,没有激起任何涟漪。阿莱西奥走到堆放废弃武器的角落,弯下腰,在一堆破铜烂铁里翻找着。锈铁的腥气钻进鼻腔,尖锐的金属边缘刺痛了他的指尖,但他没有停。最后他找到了一柄剑。
那是一柄真正意义上的破剑。剑柄上的皮革早就腐烂脱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木芯。剑身上布满了褐色的锈斑和磕碰的缺口,剑尖甚至断了一截,像一截被丢弃的废铁。但它的重心还在。
阿莱西奥握住剑柄,感受着那份粗糙的触感。铁锈擦过掌心的皮肤,带着一种干涩而冰冷的摩擦感。他将剑提起,对着阳光看了看剑身。锈迹斑斑的剑面上映出他模糊的倒影——一张苍白的、瘦削的、麻木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