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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生锈的铁剑(3)

地狱来的妈妈灰鸦之翼123 2715字2026年06月21日 09:07

阿莱西奥从地上缓缓撑起身体。沙粒从脸上簌簌落下,在他脚边的沙地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沙堆。他的右眼角被沙粒擦破了一道口子,渗出的血珠混着沙子,糊在皮肤上。嘴角破了,舌尖能舔到铁锈的腥甜。肋骨上挨的那一剑还在一阵阵发痛,似乎伤得不轻,每一次呼吸都像是用锉刀在骨头上刮。

但他站起来了。

两个仆役看着他,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转身去干自己的活。他们什么都没有说,但在转身的那一瞬间,阿莱西奥看到了其中一个老仆眼里一闪而过的神情——

是怜悯。

那比马尔科的靴子更让他难受。

阿莱西奥弯腰捡起那柄生锈的铁剑。剑身上的锈迹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丑陋,缺口的剑尖丑陋地断在那里,像一截被丢弃的骨骼。他用袖子擦了擦剑身上的尘土,将剑插进腰间用破布条系成的剑带里。

然后他走出训练场,但却没有走向医务室,因为他不想再为”奥瑞里安家继承人体弱多病“的传言提供更多的素材和证据。他穿过内庭花园,走进仆用楼梯,一步一步地爬上属于他的阁楼。

每一步都很慢。

小腿被踢到的地方每走一步都疼得厉害,不用看就知道肯定又是一片可怕的淤青;手腕肿得活像一只艾拉米斯谷盛产的柑橘,几乎没法活动,那一击绝对是奔着关节腕骨去的,还好自己带了皮护腕,骨头没断;但自己的肋骨就没那么幸运了,它与那一剑之间只隔着一层单衣和消瘦的皮肉,搞不好已经被敲裂,每一次呼吸都带来一阵钝刀插进肋下一般的钝痛,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毫无缓解的迹象。

他经历过足够多的伤痛,对伤情的判断经验绝对丰富。

阁楼的门推开时,屋里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那只老鼠又探出头来,黑豆似的眼睛看着他。

阿莱西奥没有力气喂它了。

他走到那张歪斜的床边坐下,从床下拖出一个破破烂烂的木箱,打开。从里面取出自己一直偷藏的药酒和药粉,开始给自己处理伤势。

十九年了。

他住在这个国度最大最繁华的城堡之一里,却活得像是阴沟里的老鼠。他还隐隐约约记得父母留下的温暖——但他们却在十五年前死于一场“火灾”——阿方索·奥瑞里安侯爵,奥瑞里安家族族长,艾拉米斯谷的领主,月桂堡的主人,瑟兰迪亚最大的艺术赞助人之一,就这么连同他的妻子一起从世间消失了,只留下一个四岁的孤儿阿莱西奥。从那以后,叔父拉斐尔伯爵就以“代理摄政”的名义接管了月桂堡,并成为了阿莱西奥的监护人。而他这个法理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自此被一点点地从属于他的位置上推下来,一直推到这间漏风的阁楼里。

他的祖母安东尼娅·奥瑞里安倒是还健在,老夫人虽然没有爵位,但她是“先主遗孀”——在老一代贵族、封臣、管家体系中,她的影响力可能比自己的二儿子拉斐尔还大。但她对自己孙儿的境遇却完全不闻不问,甚至极少与他见面。也许对于老夫人而言,哪个儿子当家都一样。何况阿莱西奥仍旧是合法继承人,按照王国法律,到了21岁他就会正式继承领地,爵位和月桂堡,拉斐尔叔父也会解除摄政和对他的监护。

只不过在此期间,他躲过了从楼梯上“失足”滚落的意外,躲过了在寒冬腊月“不小心”被人反锁在柴房里的巧合,躲过了被染上疫病的死老鼠放进卧室的“恶作剧”……他像一把生锈的匕首,被人随手扔进杂物堆里,用污垢和铁锈掩盖锋芒。

但废铁终究是铁。

只要还能出鞘——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将阿莱西奥从伤痛的昏睡中唤醒。不是走廊里仆人们那种轻而急促的碎步,而是一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伐,像是一个在执行某项任务的人。

阿莱西奥从嘎吱作响的床上一跟头坐了起来,握住了床头的铁剑。

门外的脚步声停顿了片刻,然后一个信封从门缝底下滑了进来,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烫金的信封。纸张厚实得像皮革,边缘压印着精致的花纹。封口处压着一枚鲜红的火漆印——月桂花环,缠绕着长眼睛的橡树。

那是奥瑞里安家族的族徽,只有在正式的信件上才会动用。

阿莱西奥拿起信封,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棕色墨水写就的文字排列在纸面上,字体优雅而克制:

“奉拉斐尔·奥瑞里安摄政伯爵大人之命,诚邀阿莱西奥·奥瑞里安公子出席今晚于月桂堡宴会大厅举办的贵宾晚宴。王都卢米纳拉的贵客远道而来,奥瑞里安家族全体成员务必出席。时间:日落后两刻。着装:正式礼服。”

请柬的措辞无可挑剔,挑不出任何失礼之处。但阿莱西奥知道今晚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放下信纸,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件打了三处补丁的旧外套上。

“正式礼服。”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嘴角牵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他有正式礼服吗?

是有。一件。压在箱底,是父亲死后留下的旧物,被老管家马蒂奥偷偷改小后送给他。款式老旧,布料有缝补的痕迹,却已经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能拥有的最好的东西。

穿上它,走进灯火辉煌的宴会大厅,出现在所有贵族宾客面前,然后被叔母和堂妹的“关怀”剥下最后一丝体面,被叔父的“失望叹息”钉在耻辱柱上。

这就是今晚的剧本,他都能猜到。

阿莱西奥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望向窗外那片被偏西的日头染成金红色的天空。远处,艾拉米斯谷的葡萄园在暮色中泛着深沉的紫。更远处,瑟兰迪亚王国的山脉在天际线上勾勒出一道模糊的轮廓。

这个世界如此广阔,如此华美。而他却被困在这间阁楼里,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动弹不得。

但他没有哭。

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他不痛,而是因为他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月桂堡——以及在瑟兰迪亚的任何地方,眼泪只会招来食腐的秃鹫和豺狼。

他转身走向角落里的旧木箱,打开箱盖:那套旧礼服静静地躺在里面,叠得整整齐齐。

阿莱西奥将它提起来,对着破烂的镜子比了比。衣服上有磨得发亮的肘部,有被针脚重新缝合过的袖口,有不属于这个年代的款式——但它是奥瑞里安家族的正式礼服,胸口的位置绣着睁眼橡树。

这代表着他还活着,还站在这片土地上,还有资格踏入那座大厅。

“还不够。”

他对镜中的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能站在他们面前。知道他们还不敢光明正大地弄死我。这就够了吗?”

他顿了顿。手中的礼服下摆微微飘动,仿佛被什么不可见的风轻轻拂过。

他把礼服放在床头,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那片金色与紫色交织的河谷。

太阳正在坠落,将整片艾拉米斯谷染成一片渐变的绯红与深紫。柠檬树的叶片在晚风中轻轻摇动,泛着最后一丝日光。喷泉的水柱还在不知疲倦地跳跃着,在阴影与光影的交界处划出一道道银亮的弧线。

这是他的领地。

早晚有一天。

阿莱西奥转过身,将生锈的铁剑放在床头,与那件旧礼服并排摆着。

一件是甲胄,一件是武器。

都还不够。

但只要他还活着,就总会有足够的那一天……

夜色从窗外渗透进来,像一盆缓缓倾倒的墨汁,将阁楼一点一点地吞没。远处,月桂堡的宴会大厅开始亮起灯火,辉煌的光晕透过玻璃窗洒向外面的庭院,像是另一轮人间的太阳。

而阿莱西奥·奥瑞里安,月桂堡法理上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正站在黑暗的阁楼里,忍受着伤痛和饥饿的折磨,缓缓穿上那件打了补丁的、不合身的旧礼服。

他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但他必须去。

灰鸦之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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