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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优雅的处刑(1)

地狱来的妈妈灰鸦之翼123 3020字2026年06月22日 15:03

月桂堡的宴会大厅,是整座城堡的心脏。

当阿莱西奥推开那道雕刻着睁眼橡树与月桂花环的胡桃木大门时,扑面而来的光芒几乎让他睁不开眼睛。三层高的水晶吊灯从穹顶垂落,一千支蜂蜡蜡烛的光芒透过成千上万片切割水晶折射开来,将整座大厅照得恍如白昼。墙壁上的镀金镜框将烛光反复折叠,投射在金丝绒的壁纸上,让那些繁复的花纹仿佛活了过来,在光影中缓缓流动。

大厅两侧的拱形窗棂上,彩色玻璃拼出奥瑞里安家族历代先祖的辉煌事迹——征服、贸易、联姻、艺术。白天时阳光会穿过这些玻璃,在地上投下斑斓的光影。而此刻,夜色的深沉被烛光驱散,那些先祖的面孔在跃动的火苗中明明灭灭,像是在审视着每一个走进这座大厅的人。

这就是月桂堡。

这就是奥瑞里安家族——瑟兰迪亚十二大贵族之一、艾拉米斯谷的主宰者——的脸面。

而在今晚,这张脸面上涂抹了最浓重的脂粉。

来自王都卢米纳拉的贵客们坐在长桌的上首,他们穿着瑟兰迪亚最时髦的礼服,领口和袖口堆叠着金谷丝绸的蕾丝花边,手指上戴着切割完美的宝石戒指。本地的贵族领主和夫人们分坐两侧,一桌又一桌的银器与水晶器皿在烛火下反射出璀璨的光芒。衣着华丽的仆人们穿梭其间,手中的银盘上盛着烤得金黄的乳鸽、裹着蜂蜜的杏仁糕点、浸在葡萄酒中的梨子,以及用月桂堡自家的葡萄酿造的“艾拉米斯红”——那是连王都贵族都难得品尝到的佳酿。

欢声笑语充斥着整座大厅。竖琴与长笛的旋律在穹顶下盘旋,优雅得像是天鹅的羽毛拂过水面。

但当阿莱西奥跨进门槛的那一瞬间,最靠近大门的几张桌子上的交谈声——消失了。

起初只是最靠近门口的几位男爵夫人。她们端着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目光落在阿莱西奥身上,嘴唇微微张开,然后迅速凑到邻座耳边,用扇子遮住嘴,开始窃窃私语。

然后是那些侯爵和伯爵。一个来自北方边境的老骑士正要举杯祝酒,他瞥见了门口的身影,酒杯停在了胸口,那条被剑痕劈断又缝合过的眉毛缓缓皱起。他身旁的年轻贵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脸上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一样。

最后,连王都来的两名子爵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他们放下餐具,转过身,目光越过大厅中攒动的人头,落在那道正缓缓走进来的身影上。

窃窃私语的声浪像一圈涟漪,从大门口一层层向外扩散,最终整座宴会大厅的交谈声都矮了下去,只剩下竖琴和长笛的音乐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音乐声也因此显得愈发突兀,像是葬礼上忘关的八音盒。

阿莱西奥·奥瑞里安,艾拉米斯谷的法理继承人,月桂堡真正的少主,正一瘸一拐地走进这座本该属于他的大厅,苍白瘦削的脸上还带着伤。

他穿着一套黑色的旧礼服。

料子是好的。即便是已经磨得发亮了,那依然是产自金谷的最高等级丝绸,经纬线里混织着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看见的暗纹——奥瑞里安家族的月桂花环与银色眼瞳。懂行的人看得出来,这件礼服在十五年前,曾是某位大贵族的晚宴着装。肩膀处的剪裁带着阿方索候爵时代的风格烙印,那种挺拔、硬朗、不怒自威的廓形,与当下流行的柔软流畅截然不同。

但那是十五年前。

十五年足以让丝绸的光泽暗淡,足以让缝线处的针脚松弛,足以让一个男孩长成少年——也足以让这件由老管家偷偷改过的礼服,在阿莱西奥身上显得松垮又不合身。袖口处有一道被重新缝合过的裂口,针脚细密整齐,却终究比不了原初的完整。领口内侧的衬里已经磨出了毛边,虽然外面看不出来,但阿莱西奥自己知道——每走一步,那道毛边都会擦过他锁骨上方的皮肤,像一把钝了的剃刀。

阿莱西奥孤身一人。别的贵族身后都跟着随从、管家或是侍从骑士,但他的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扇正在缓缓合拢的胡桃木大门。

他的右眼角还残留着白天在训练场留下的擦伤。青紫色的淤血从眼角蔓延到颧骨,像一块洗不掉的污渍。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细小伤口,在烛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每次他抿紧嘴唇,那道伤口就会被扯开,渗出一点透明的组织液。

他走路的姿势也很别扭。不是因为紧张——虽然他的确紧张——而是因为肋骨上的钝伤。马尔科在他身上留下的那些淤青此刻正隔着礼服抗议每一次迈步。当他抬腿跨过门槛时,左侧肋骨传来一阵钝痛,让他的膝盖微微晃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踉跄在旁人看来,就是一个穿着旧礼服的少年,刚进门就差点摔倒。

窃窃私语的声浪骤然密集起来。

“这就是那个继承人?”

“曙光女神在上……他穿的是什么啊?”

“他是阿方索的儿子?索拉里斯的光芒啊,阿方索侯爵当年可是在王都能排进前十的美男子。”

“看他脸上的伤——是被打了吗?”

“我听说他已经自暴自弃很久了,大概是喝醉了自己摔的吧。”

阿莱西奥的耳膜捕捉到了这些碎片。它们像是细小的玻璃渣,从四面八方飘过来,钻进他的耳朵,划破他的自尊,然后若无其事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化。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脸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将所有的羞辱都无声地吸收进去,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审视和轻蔑的眼神,落在大厅深处的主桌。主桌上铺着猩红色的天鹅绒桌布,上面摆着一只白金打造的酒樽——竖瞳之樽,那是奥瑞里安家族百年传承的圣物,只有在最重要的宴会上才会取出使用。按照规矩,今晚的第一杯祝酒,应该由家族的家主,至少是第一顺位继承人——也就是阿莱西奥——来执杯致意。

但他知道,自己是走不到那张主桌前的。

因为他看到了两个人。

她们正从大厅的另一端朝他走来,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舞曲的节拍上。裙摆拖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丝绸摩擦的沙沙声响,在已经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走在前面的那位贵妇大约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酒红色的长裙。她身材高挑而丰满,裙子的领口开得很得体,恰好露出一条镶着鸽血红宝石的金项链——那是阿方索候爵在结婚周年时送给妻子的礼物,如今却挂在了另一个女人的脖子上。她那头体现出北方血统的金发盘成瑟兰迪亚最流行的样式,鬓边别着一朵用蓝宝石镶嵌而成的百合,衬得那张保养良好的面容格外光彩照人。

伊莎贝拉·奥瑞里安——艾拉米斯谷摄政拉伯爵拉斐尔的妻子,阿莱西奥的叔母。

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位十七八岁的金发少女。她继承了她母亲的美貌,但还多了一种少女特有的娇俏与轻慢。她穿着淡粉色的长裙,裙摆上缀满了细小的珍珠,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像是春日里落下的梨花。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介于天真的微笑和居高临下的讥讽之间,属于那种从小就被人当成掌上明珠、从未被亏待过的女孩子特有的表情。

卢克蕾西娅·奥瑞里安——阿莱西奥的堂妹。

“哦!阿莱西奥!”伊莎贝拉的声音就像一只被惊扰的百灵鸟,清脆、婉转、穿透力极强。她在距离阿莱西奥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不是出于亲昵,而是一个巧妙的社交距离,恰好能让周围三张圆桌的宾客都清楚地看见和听见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她双手捂住胸口,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夸张至极的心疼表情。那种表情是如此的标准和精致,仿佛是在镜子前练习过一百次——眉头微蹙,嘴唇微张,眼角的细纹里挤满了慈爱与痛心。

“曙光女神在上!”她的声音又提高了一度,像一枚落入静水的石子,激起了满堂宾客更大范围的注意,“看看你脸上的伤!这、这是怎么回事?哪个不长眼的仆人把你伤成这样了?”

卢克蕾西娅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少女的声音尖细而清亮,完美地继承了她母亲那种穿透力:“妈妈,你还没注意到吗——看堂兄这身礼服!”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阿莱西奥肩头一道隐约可见的缝补针脚,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转为一种做作的同情,“这衣服也太旧了!仆人们到底在做什么?竟然让月桂堡的继承人穿这种东西参加晚宴!”

母女俩一唱一和,声音在整个大厅里回荡。更多的人停下了交谈,将目光投向这场精心安排的“关怀”。

灰鸦之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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