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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优雅的处刑(3)

地狱来的妈妈灰鸦之翼123 3116字2026年06月22日 15:10

“但我不怪你。”

拉斐尔的声音反而柔和下来,带着一种长辈独有的包容语气,然后又轻轻叹了口气,“我只怪我自己。怪我太忙了,忙到没有时间管教兄长的遗孤。怪我太信任管家和仆人了,以为他们会替我照顾好你。”

在那张请柬被塞进门缝之前——阿莱西奥垂下了眼眸,他甚至都不知道今天有宴会。所有人都对他守口如瓶,而他又被排斥在城堡的一切事务之外。

几位坐在靠窗位置的骑士交换了一个目光,其中一位还曾经是阿方索侯爵的侍从骑士,嘴角的白色胡须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闷酒。另一张桌子上,王都来的一位子爵倒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周围一圈人听见:“拉斐尔伯爵这些年确实不容易,一个人撑着这么大的家业,还要替兄长管教遗孤,操劳啊。”

他的夫人立刻接道:“可不是嘛。你看看那孩子,穿得像个流浪汉似的来赴宴,这不是存心给家族丢脸吗?”

“也不能全怪他,从小没爹娘管教,性子能好到哪里去。”

“听说他母亲就是那种女人,果然有什么样的娘就有什么样的儿子。”

……

窃窃私语像受惊的苍蝇一样在大厅里轰鸣开来。阿莱西奥站在人群的正中央,感受着那些话语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湿冷而黏稠,一层一层地裹住他的身体。

但他依然没有动——何况动了也没用。争辩?那只会让一众权贵们更加觉得他不懂礼数,没有教养。

“是啊。”拉斐尔对着那位子爵的方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然后转回来面对所有人,语气里添了几分疲倦的沉痛,“这些年来,我一直不忍心给这孩子施加太多压力。我总想着,他毕竟失去了父母,心里苦,应该给他多一些空间和时间。可是——”他停了下来,目光落在阿莱西奥身上,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被刻意压抑的失望,“我不能再纵容他了。”

“他已经十九岁了,诸位。”拉斐尔的声音提高了几个分度,但语气依然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十九岁,在座的各位哪个不是十五六岁就开始协助父兄打理领地?可阿莱西奥呢?他连最基础的剑术都过不了我儿子马尔科的三个回合。别说处理军务,看军报——他连一封像样的公文都写不出来。”

他在公然撒谎。

阿莱西奥能写公文。当初拉斐尔还没有把月桂堡上上下下的管事和仆役都换完之时,老管家马蒂奥曾偷偷教导过他三年——瑟兰迪亚贵族礼仪、家族账目、领地法令,甚至是军事报告的基本格式,他都学过。但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因为拉斐尔根本没有给他留下答辩的余地。

十五年来,他习惯了所有人的冷眼和算计。那些曾经对他示好的人——比如最早还有几位父亲的老家臣想扶他一把——后来都或明或暗地被拉斐尔用各种手段调离了。

“去年秋天的田猎大典,按照奥瑞里安家族的传统,继承人应当率领护卫驰马围猎,以示勇武。可阿莱西奥连马都骑不稳。最后还是我儿子马尔科替他完成了仪式,才没有让家族在其他贵族面前蒙羞。”拉斐尔的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好像连责怪阿莱西奥的力气都已经用光了,“这样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我一直没有对外说起。毕竟他是我兄长的儿子,月桂堡的法理继承人。我总想着,再给他一点时间,再给他一点时间……”

他停了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在组织某种难以启齿的措辞。整个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站在人群中央的蓝衣男人身上,带着同情、敬佩,以及一种即将看到某种决定性时刻的兴奋。

阿莱西奥的身体僵住。

来了。

“但今晚,我不得不做出一个决定。”拉斐尔抬起头,转身面向所有宾客,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精心准备许久的公告,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大厅的每一个角落。

“作为法定的监护人,我将向王都的贵族法庭递交申请,推迟阿莱西奥的二十一岁成年授甲与加冕仪式。”

大厅里响起一片低低的窃窃私语,但没有人感到意外。

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

“直到他真正证明自己有能力承担起奥瑞里安这个姓氏的重量之前,我,拉斐尔·奥瑞里安,会继续背负起代理摄政的重担。”拉斐尔迎着众人的目光,表情肃穆得像是一位准备殉道的圣徒,“同时,为了让他能专心修养身体,减轻不必要的负担,从即日起,原本属于阿莱西奥名下的军务见习职责——包括月桂堡戍卫部队的调度权、艾拉米斯谷民兵的训练监督权——全部由我儿子马尔科暂时代理。”

代理。推迟。

这两个词轻飘飘地落下,却如同万钧重锤,精准地砸碎了阿莱西奥仅剩的法理壁垒。

拉斐尔的权力来源是“监护权”,他深知自己无法直接褫夺阿莱西奥法理上的继承权——那会招致王国法律乃至全世界所有贵族的反弹。但他可以用这种最冠冕堂皇的借口,无限期地拉长这段“未成年”的考察期。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剥夺。不突兀,不急切,充满了爱与责任的包装。在满堂权贵的注视下,在烛光、音乐和香槟的气泡里,拉斐尔用最体面的措辞,顺理成章地将阿莱西奥进一步边缘化,同时让自己的统治基础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没人对此有什么意见。拉斐尔早就掌控了月桂堡的管家、军务长官、财务官等关键职位,这些人是“认实权”的。而其他贵族也更愿意和“一个年富力强的伯爵”打交道,而不是“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

马尔科适时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他换上了一身绿灰色的军礼服,袖口和领口缀着奥瑞里安家徽的银线刺绣,与白天踩在阿莱西奥脸上的那个嚣张少年判若两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他单手按在胸口,朝着拉斐尔微微俯身。

“父亲大人。”马尔科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经过修饰的诚恳,随后他转向阿莱西奥,“阿莱西奥堂弟,请相信我,我只是在替你分担一些重担。等你身体好起来,等你准备好迎接成年的那一刻,这些职责自然会交还给你。父亲大人这些年来为你操碎了心,希望你能理解他的一片苦心,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阿莱西奥感觉到那股荒谬的笑意正从胸腔里拼命地往上涌,带着铁锈和血的味道。但他用力咽了下去,喉结动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等所有的“代理”都变成了“惯例”,等“推迟的加冕”变成了一个永远等不到明天的笑话,他阿莱西奥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一个什么都没剩下、连成年资格都被剥夺的废物,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区别?

几位夫人的眼眶都红了,像是被拉斐尔这番“不得已”的苦心深深打动。那些男爵们纷纷点头,默契地接纳了这个新的领地权力格局。伊莎贝拉站在丈夫身侧,嘴角挂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卢克蕾西娅则毫不掩饰地看着阿莱西奥,表情里带着一种看着尘埃落定的索然无味。

“阿莱西奥。”拉斐尔看着他,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满意的光芒——那是确认今晚的谋划已经完美收网的眼神,“你明白叔父的苦心吗?”

阿莱西奥的声音从干涩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叔父说的是。阿莱西奥谨记教诲。”

声音不高,但足够恭敬,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孩子。”拉斐尔伸出手,拍了拍阿莱西奥的肩膀。那只手温暖而干燥,力道恰到好处,“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吧。今晚的晚宴,你已经累了。”

这是一句体面的逐客令。

宴会重新恢复了热闹。竖琴手弹起了新的曲调,仆人们端上了新出炉的烤乳猪和蜜渍水果。宾客们重新举起酒杯,开始谈论起王都的新税制和邻国的边境摩擦。刚才那一幕已经被他们收进了心里的剧本库,他们已经默认,那个名为阿莱西奥的往日幽灵,永远也不会在艾拉米斯谷的权力桌上拥有座位了。

没有人再看向阿莱西奥。

阿莱西奥向后缓缓退了几步,退出了烛光最明亮的那一圈,将身体隐入廊柱投下的阴影里。小腿,手腕,以及肋骨的伤势,正在透过礼服的薄料发出一阵阵酸涩的钝痛。

他的目光穿过光影,最后一次落在主桌上那只竖瞳之樽上。银色眼睛在烛火中闪烁了一下,像是地狱里冷眼旁观的恶灵。

晚宴仍在继续,欢笑声直冲穹顶。

而月桂堡的继承人站在阴影深处,攥紧了一双覆满擦伤的拳头。他们以为用尽手段将他剥离出这个权力的世界,他就会像温水里的青蛙一样慢慢腐烂死去。

但不。只要他还站着,只要这具生锈的躯壳里还有一口气在,这一切就还远未结束。

灰鸦之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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