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仆人战战兢兢地捧着一只水晶酒瓶走上前来。那是今年新酿的“艾拉米斯红”——阿莱西奥从瓶身的标签上认出了它。深紫色的酒液被缓缓倒入竖瞳之樽中,在银色的内壁上泛起暗沉的光泽。
阿莱西奥双手端起酒樽,站了起来。
大厅里再一次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那些男爵、子爵、骑士、夫人、小姐、仆人——所有人。但这一次的注视和方才不同了。方才的目光是居高临下的审视和轻蔑,是看一场猴戏。而此刻的目光里,多了一种名为“重新评估”的东西。
不是因为阿莱西奥有了什么变化,而是因为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用一个抚胸礼和一段话,将他从泥地里拉回了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位置。
阿莱西奥举起酒樽。
“感谢诸位莅临月桂堡。”
他的声音沙哑。肋骨在这个举杯的动作中发出了尖锐的抗议。但他的手没有抖。
“愿索拉里斯的圣光照耀艾拉米斯谷。愿奥瑞里安家族的根基如橡树般深固,枝叶如月桂般长青。”
他将酒樽凑到唇边,抿了一口。
葡萄酒的滋味涌入口腔——浓郁的、温热的、带着成熟水果的甜香和橡木桶的辛辣。这是他领地上的葡萄酿出的酒,是他父亲曾经引以为傲的佳酿。十五年来,这酒年年酿造,年年装瓶,年年被端上别人的餐桌。
而他,终于喝到了一口。
宾客们举起各自的酒杯,回应了这个祝酒。有些人的动作很自然,有些人的动作则带着几分机械的勉强——他们的眼角余光还在偷偷瞟向拉斐尔,试图从那张不动如山的脸上读出未来的风向。
拉斐尔也举起了酒杯。
他的笑容完美无缺。
晚宴在一种微妙的、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继续了下去。乔瓦尼主教被安排在主桌的尊位上,与拉斐尔隔着阿莱西奥面对面而坐。三个人之间的对话保持着令人窒息的礼貌——拉斐尔谈领地治理,乔瓦尼谈教区事务,偶尔两人交换几句关于王都政局的看法,遣词造句精准得像是两个外交官在谈判桌上过招。
阿莱西奥坐在他们中间,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
说实话,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东西了。烤得金黄酥脆的乳鸽,裹着蜂蜜和核桃碎的杏仁糕,浸在葡萄酒和香料汁液中的炖梨。每一道菜的味道都浓烈得近乎暴力地冲击着他那个习惯了豆子汤和黑面包的味蕾。他努力控制着进食的速度和仪态——不能太快,那会显得狼吞虎咽;也不能太慢,那会显得矫揉造作。老管家马蒂奥教过他的那些餐桌礼仪,此刻像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一样自动浮现出来。
乔瓦尼在与拉斐尔交谈的间隙,不经意地侧过头看了阿莱西奥一眼。他看到了这个少年使用刀叉的姿势——标准的、优雅的、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贵族子弟应有的姿势。
老主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连一封像样的公文都写不出来。”
拉斐尔方才的话,还回荡在这座大厅的穹顶之下。
……
宴会持续的时间比往常更短一些。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被仆人引导着前往各自的客房。拉斐尔亲自将王都来的几位贵客送到走廊尽头,一路上谈笑风生,仿佛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愉快的家宴。伊莎贝拉挽着他的手臂,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马尔科走在他们身后,脸色铁青,但在父亲的目光扫过来时,立刻换上了一张得体的笑脸。卢克蕾西娅则一直在用扇子遮着脸,但扇子后面的眼睛——那双和她母亲一样精于计算的眼睛——始终追着阿莱西奥的方向。
大厅里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仆人们开始收拾杯盏和桌布。竖琴手和笛手也收起了乐器,鱼贯退出大厅。
阿莱西奥从主座上站起来。
他的双腿在长时间的坐立之后变得更加僵硬。小腿的淤伤在桌布下肿胀了一整个晚上,此刻他感觉自己的右腿像是被人塞进了一只尺码偏小的铁靴。肋骨的疼痛则从钝痛演变为一种持续的、低频的灼烧感——那根骨头确实裂了,他现在几乎可以确定。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阿莱西奥公子。”
乔瓦尼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疾不徐的语调。
阿莱西奥转过身。
老主教站在主桌旁,身后的两名圣职者和四名圣武士已经退到了大厅侧门附近。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以及几个在远处默默收拾的仆人。烛火快要燃尽了。蜂蜡的香气变得浓稠而沉闷,混合着残余的酒香和食物的气味,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沉降。
“跟我来。”乔瓦尼说,“本座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乔瓦尼将阿莱西奥带到了宴会大厅旁的一间侧厅。
那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平时可能是用来存放餐具或者让仆人们暂歇的地方。石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织锦壁毯,描绘着艾拉米斯谷某一年丰收的景象。一张橡木矮桌,两把椅子,角落里一只烛台上插着半截蜡烛,发出摇曳的昏黄光芒。
乔瓦尼关上了门,两名圣武士留在了门外,一左一右守卫着。房间里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宴会大厅传来仆人们收拾杯盏的叮当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回响。
“坐下吧。”乔瓦尼说。不是命令,是关怀。
阿莱西奥坐下了。或者说,是他的身体终于支撑不住了。他坐进那把旧椅子的瞬间,一直绷着的脊背像是被人抽掉了支撑的铁条一样松了下来。肋骨的灼烧感骤然加剧,他忍不住低低地吸了一口冷气。
乔瓦尼看着他。
在宴会大厅里,在上百双眼睛的注视下,乔瓦尼是一位主教——威严的、审慎的、每一个字都经过权衡的宗教领袖。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侧厅里,烛火将他清瘦的面容照得柔和而温暖,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不再有布道时的庄严与审判时的冷静。
“把衣服解开。”
阿莱西奥怔了一下。
乔瓦尼没有解释。他走到阿莱西奥面前,伸出手,轻轻掀开了那件旧礼服的前襟。
然后他看到了。
从领口以下,阿莱西奥的身体像是一块被人反复捶打过的铁砧。胸口和腹部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长期营养不良的标志。但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伤痕:左侧肋骨下方有一大片青紫色的淤血,从第五根肋骨一直蔓延到第八根,中心处的颜色深到近乎黑色;右腕关节肿胀得像一只熟透的桃子,皮肤表面泛着可怕的酱紫色光泽;锁骨下方有几道旧疤——不是今天的,是更早以前留下的,已经愈合成了浅色的疤痕组织,像是一棵树的年轮,记录着过去那些无人知晓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