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瓦尼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目光在那片青紫色的淤血上停留了很久。那双明亮的眼睛里,某种深层的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由信仰者特有的悲悯与对人性之恶的深刻认知交织而成的情感。
“这些,”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都是今天的?”
“大部分是。”阿莱西奥回答。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报告天气。
“谁打的?”
阿莱西奥没有回答。
乔瓦尼也没有追问。他不需要问。
老主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他将双手合拢在胸前,十指交叉,低下头,嘴唇开始翕动——那是无声的祷告,是向曙光女神奥罗拉祈求力量和引导的仪式。几秒后,他松开双手,将右手掌心朝下,悬在了阿莱西奥左侧肋骨的上方。
光从他的掌心亮起。
那不是蜡烛的光,不是火焰的光。那是一种从皮肤下面渗透出来的、柔和而温润的金色光芒,像是液态的曙光被凝缩在了一只人类的手掌之中。它没有热度——或者说,它的热度不是物理意义上的温暖,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让人从骨头缝里感到安宁的抚慰。
圣疗术。
而且是高阶的圣疗术,不是普通牧师仅能治疗轻伤和皮外伤的那种,是真正能够深入骨骼脏腑,让重伤员起死回生的那种。
奥罗拉的教义以曙光与新生为核心,而这种将神力转化为治愈之能的法术,正是曙光女神赐予其忠诚信徒的恩泽之一。能够施展高阶圣疗术的教士,在整个艾拉米斯谷教区屈指可数——而乔瓦尼·德·卢切西是其中之一。
带着晨曦色泽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涌出,像是一层温暖的液体,缓缓覆盖上了阿莱西奥肋骨处的淤伤。
阿莱西奥感觉到了。
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疼痛——那个已经折磨了他一整天的、从肋骨深处传来的灼烧和钝痛——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冰。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某种更强大、更温暖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包裹、溶解、化去。那根裂了的肋骨在圣光的浸润下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干枯的树枝吸饱水分后舒展开来的声响——骨裂正在愈合。
然后是手腕。
乔瓦尼将手掌移到阿莱西奥肿胀的右腕上方。晨曦的光芒再次涌出,浸透了那片酱紫色的皮肤。肿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像是一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正在缓缓放气。关节间那种僵硬的、嘎吱作响的摩擦感也随之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灵活的、骨骼和肌肉各安其位的舒适。
再然后是小腿……颧骨……眼角……嘴角……
每一处外伤,乔瓦尼都没有遗漏。
阿莱西奥坐在那把旧椅子里,感受着那些伤痛从身体上一处一处地消失。那种感觉太陌生了——不是“不疼了”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验过“不疼”是什么滋味了。不是某一处伤的疼痛消失了,而是所有的、一切的、从骨头到皮肉到关节的疼痛,在这一刻全部消退。
他的身体变得很轻。
然后他的眼眶变得很热。
不。
他咬住了牙。
不行。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新的痛感——虽然微小——从手心传来,像是一枚钉子将他钉回了现实。
他不能哭。
十五年了,他从来没有哭过。不是因为不痛——他比谁都痛。而是因为他知道,一旦开了这个闸口,那道在十五年的黑暗中一砖一瓦垒起来的墙就会崩塌。
那道墙是他唯一的铠甲。
乔瓦尼收回了手。晨曦的光芒缓缓消散,侧厅重新回归到蜡烛的昏黄光影中。但阿莱西奥的身体上已经看不到任何伤痕了——淤青消退了,肿胀消退了,连那些旧疤痕都淡了几分。
老主教在阿莱西奥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思考。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莱西奥的手。
那只手干燥而温暖,布满了老茧——不是武人握剑的茧,而是教士翻阅经典、书写文书、常年握持圣徽杖留下的。手背上的皮肤松弛而薄,上面走着青色的血管,像是一幅旧地图上的河流。
阿莱西奥没有抽手。
“孩子。”乔瓦尼说。
这个称呼像是一把钥匙,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十五年来从未被人触碰过的门。阿莱西奥的喉结动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
“我知道你受了什么样的委屈。”
乔瓦尼的声音很轻。没有了大厅里那种布道的庄严和对峙时的锋芒,此刻的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壁炉里最后一块木柴发出的、细小而持久的暖意。
“你不需要告诉我那些伤是谁打的。你不需要向我诉苦。你不需要证明你受了多少苦——我都知道,晨星少女也知道。”
阿莱西奥垂下了眼睛。
“但我必须对你说实话。”乔瓦尼的手微微用力,握紧了一分。
“教会有教会的法典。除非拉斐尔伯爵犯下被证实的异端罪行——亵渎神殿、勾结魔鬼、叛逆王国——否则教会无法直接干涉一个贵族家族的内政。监护权和摄政权是世俗法律赋予他的,教会可以监督、可以公证、可以在仪式上行使见证之权,但不能越俎代庖地夺走一个合法监护人的权力。”
他说得很直白,没有用任何圆滑的措辞来包装这个残酷的事实。
“今晚我能做的,也只是提醒他——提醒所有人——你的继承权是神圣的,是律法与神明保护的,任何推迟或剥夺都必须经过包括教会在内的三方见证。这是我能为你做到的最远的事了。”
阿莱西奥的声音从喉咙里挤了出来,干涩而低沉:“我明白。”
“但是,阿莱西奥。”
乔瓦尼松开了握着他的手,伸出食指和中指,轻轻抬起了少年低垂的下巴,让那双暗红色的眼睛与自己对视。
“不要放弃。”
阿莱西奥看着他。
“你是阿方索的儿子。你的血脉里流淌着艾拉米斯谷数百年的根基。这不是任何人能用几句谎言、几场宴会、几纸公文就能抹杀的东西。”
乔瓦尼的声音坚定起来,那种坚定不是虚浮的鼓励,而是一个见过无数人间疾苦后依然相信某些东西不可撼动的老人的信念。
“你只需要熬到二十一岁。只要你活着,只要你站在那里,只要成年仪式的那一天到来——教会一定会作为公证人,亲自为你加冕。这是曙光女神的承诺,也是我的承诺。”
他站起身,将那枚胸前的旭日圣徽托起,在阿莱西奥面前展示了一瞬间——金色的光芒从圣徽上微微闪烁了一下,像是神明透过器物给出的一个沉默的颔首。
“在此之前,我会尽我所能地照拂你。教会在月桂堡的礼拜堂每三月巡视一次,我会把这个频率加到每月一次。任何时候,如果你需要帮助——去礼拜堂找你能见到的任何一个奥罗拉牧师。他们会传话给我。”
他最后看了阿莱西奥一眼。
“孩子,晨星之母永远注视着她的每一个孩子。在黑暗中,你不是独自一人。”
阿莱西奥站了起来。
他的身体不疼了。肋骨不疼了,手腕不疼了,小腿不疼了。他站在那间昏暗的侧厅里,感受着这具修复一新的躯壳,像是一件被打磨过的旧铁器——锈迹还在,但刃口已经重新泛出了寒光。
他向乔瓦尼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是贵族之间的抚胸礼,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弯腰低头的鞠躬。
“谢谢您,主教大人。”
声音还是沙哑的。但稳。
乔瓦尼微微摇头,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很轻,但很暖。
“去休息吧。明天起,你可以每天早上来礼拜堂做晨祷。那里——”他微微一笑,“至少在那里,没有人会把你的头踩进沙子里。”
阿莱西奥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但离笑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