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堡东翼。
摄政伯爵拉斐尔一家的私人起居室位于城堡最好的一段走廊的尽头。那里原本是月桂堡主人——也就是阿方索侯爵——的私人厅堂,十五年前的装修依稀可见。高大光洁的花岗岩壁炉上方原本挂着阿方索和塞西莉亚的结婚画像,但那幅画早就被伊莎贝拉摘下来扔进了地下室,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她和拉斐尔的全家福——画中的她穿着一件珍珠白的礼服,一只手搭在丈夫的肩上,另一只手揽着年幼的马尔科和卢克蕾西娅。
此刻,那幅画下面的壁炉里火焰烧得正旺,但客厅里的气氛比火焰更热。
“他凭什么坐主座?!”
伊莎贝拉手中的酒杯重重地磕在了橡木矮桌上。杯中的红酒溅出了几滴,在白色的蕾丝桌垫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像是从伤口里渗出的血。
她的金发已经从晚宴时的精致盘发中散落了一半,几缕发丝贴在被怒气烧红的脸颊上。那件酒红色的长裙和那条鸽血红宝石的项链在晚宴上将她衬托得雍容华贵,但此刻,她脸上扭曲的表情让这一切都变成了一个讽刺。
“那个连剑都握不稳的废物!穿着一件从箱子底翻出来的破衣服!带着一脸的伤!坐在主座上!用竖瞳之樽敬酒!”
每一个短句都像是被人从她嗓子里拔出来的钉子,尖锐而刺耳。
卢克蕾西娅坐在壁炉旁的软榻上,双腿蜷曲在裙子下面,手里攥着一只绣花靠垫。她没有像母亲那样失态地拍桌子,但她的脸色苍白得像是被人抽干了血。
“最可气的是那些人的脸。”卢克蕾西娅的声音低而急促,像是嗖嗖冒着冷气的蛇信子,“宴会结束的时候,格拉齐亚尼男爵的夫人拉着我的手说——'你们家那个堂兄举止倒是很得体嘛,看来拉斐尔伯爵教导有方'——教导有方!”她猛地把靠垫砸在软榻上,“一个老教士给他撑了一下腰,所有人就都忘了他刚才那副叫花子样了?”
“那帮见风使舵的——”伊莎贝拉的嘴唇抖了一下,一个不太文雅的词在舌尖滚了半圈,最终被她咽了回去。她转向沙发另一端的马尔科,“你呢?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马尔科坐在一把扶手椅里,双腿叉开,一只胳膊搭在扶手上,姿势里带着一种属于年轻人的蛮横和不耐。他在晚宴上的那副谦逊面孔早已丢到了九霄云外——此刻的他更像是白天在训练场上踩着阿莱西奥脑袋的那个马尔科。
“说什么?”他闷声道,“一个老头子带着几个穿白袍子的来给那个废物撑场面,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我带人去——”
“带人去?”拉斐尔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高。甚至比伊莎贝拉和卢克蕾西娅的声音都要低。但那个声音一出来,客厅里的三个人像是被人同时捏住了后脖子——伊莎贝拉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卢克蕾西娅闭上了嘴,马尔科的手从扶手上缩了回来。
拉斐尔站在窗前。
他的背影面对着一家人,烛光从身后将他的轮廓勾勒成一片模糊的暗影。他一直没有坐下,从进入起居室到现在,他一直站在那扇窗前,面朝着窗外的夜色。
“带人去做什么?”他慢慢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里没有怒意——拉斐尔极少表露怒意——但有一种比怒意更让人不安的东西:失望。
真正的失望,不是演给外人看的那种。
“你还想带人去打乔瓦尼?打一个奥罗拉教会的主教?然后呢?让整个艾拉米斯谷的信徒来月桂堡门口给我们点蜡烛祈祷?”
马尔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或者你带人去打阿莱西奥?白天打了一次不够,晚上再打一次?在乔瓦尼刚刚当着满堂贵客宣布教会会'照拂'他之后?”
拉斐尔走近了两步,烛光终于照清了他的面容——平静的、冷淡的、像一面镜子一样折射着计算与权衡的面容,“马尔科,你用拳头能解决的问题,我永远不需要用拳头。你今天白天在训练场上的那一脚踩得很痛快,是不是?但你踩的每一脚,都变成了今晚乔瓦尼手里的一张牌。你以为那个老狐狸是恰好'路过'的?仆人告诉我,他在门外站了至少一刻钟,等的就是我在大厅里把所有话说完,然后他再踏进来——一个字不用多说,只需要摸一下阿莱西奥脸上的伤,就能让我刚才那番苦心经营的铺垫全部打折扣。”
马尔科的脸涨红了。他不是蠢——虽然他确实不聪明——但他的情绪永远跑在脑子前面。此刻被父亲一句一句地拆解了自己的行为,他除了沉默,什么也做不了。
“拉斐尔。”伊莎贝拉从桌子后面走过来,她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但眼底的怒火还没熄,“你说得对,马尔科做事确实欠考虑。但乔瓦尼那个老东西——他今晚分明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什么巡视教区,什么路过——他就差没写在脸上了!你就这么忍?”
“忍?”拉斐尔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冷的东西,“我不是在忍。我是在想。”
他走到壁炉前,看着火焰。橘红色的光芒在他脸上跳跃,给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暖色——但那暖色与他眼底的冷意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反差。
“你们三个只看到了乔瓦尼在宴会上打了我的脸。但你们没看到今晚我真正得到了什么。”
伊莎贝拉皱眉。卢克蕾西娅从软榻上直起了身子。马尔科茫然地抬起头。
拉斐尔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阿莱西奥的成年授甲仪式推迟——这件事,在满堂贵客面前已经提出了。乔瓦尼只是说程序上需要教会参与,但他没有否定这件事本身。只要我按照他说的走程序——通知教会、提交法庭——推迟依然是推迟。”
第二根手指。
“第二。军务代理权的移交。我宣布了,所有人都听到了。乔瓦尼对这件事一个字都没提。因为代理权属于家族内政——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他关心的只是继承权和仪式。”
第三根手指。
“第三。今晚真正重要的,不是阿莱西奥坐了主座——那不过是一把椅子。重要的是,在场的每一位贵族都亲眼看到了这个孩子是什么样子:穿着旧衣服,满身是伤,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乔瓦尼给他撑了一次场面,但他的底子已经展露无遗了。那些贵族回去之后会怎么想?他们会想——'奥罗拉教会对这个废物还有兴趣?有意思。'然后他们会等着看,会观望。但不会有任何人因为今晚这一幕就改弦更张,跑来站在阿莱西奥那边。因为所有人都看得清楚:权力在我手里,军队在我手里,钱在我手里。一个老教士的一次站台,改变不了任何实质性的东西。”
他收起了三根手指,将手掌握成拳头,轻轻捶了一下壁炉的石台。
“所以——”他看向伊莎贝拉,“不要再纠结谁坐了主座、谁用了竖瞳之樽。那些是面子。面子不重要。”
然后他看向马尔科。
“而你。从明天开始,管住你的手和脚,还有你的那些狗腿子。在乔瓦尼把注意力移走之前,不要再碰阿莱西奥一根汗毛。”
马尔科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在父亲的目光下低下了头。
“是,父亲。”
“至于卢克蕾西娅。”拉斐尔的目光移到了女儿身上,“你在宴会上的表现还不错,但以后不要总是在公开场合附和你母亲——对于一个尚未出嫁的贵族小姐来说,与父母的步调过于一致不是什么好形象。而且两个人同时说话反而显得咄咄逼人,招人反感。”
卢克蕾西娅咬了咬嘴唇。“我知道了,父亲。”
“都去睡吧。”拉斐尔说。
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收场。伊莎贝拉还想说什么,但看到丈夫的表情后,她选择了闭嘴。她站起身,理了理散落的发丝,挽起卢克蕾西娅的手臂,母女二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起居室。马尔科也闷不作声地站起来,走之前用力踢了一下门边的鞋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反抗。
门关上了。
起居室里只剩下拉斐尔一个人。
壁炉的火焰还在烧着,但已经矮了下去。暗红色的余烬在炉膛里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一只正在缓慢合拢的眼睛。
拉斐尔站在火光前,沉默了很久。
他方才对妻儿说的那番话,是事实。今晚他确实没有输——至少没有输掉任何实质性的东西。军务代理权拿到了,没人提出异议。成年仪式的推迟即便要走程序,最终也只是时间问题。而阿莱西奥在所有人面前展现出来的虚弱和狼狈,本身就是对他这个“代理摄政”的最好注脚——看,这孩子就是这么不行,如果不是我在替他撑着,奥瑞里安家族早就垮了。
但——
乔瓦尼主教。
拉斐尔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认识乔瓦尼二十多年了。这个老神棍不是那种冲动行事的人。他今晚的每一步——从“恰好”到来的时机,到径直走向阿莱西奥的路线,到那番关于“继承法”的陈词,到最后那句“对曙光的亵渎”——全都是精心计算过的。他不仅仅是在为阿莱西奥撑场面,他是在向月桂堡宣示一个信号:奥罗拉教会在看着这里。
为什么?
奥罗拉的信徒们想要什么?
拉斐尔的脑子飞速运转。艾拉米斯谷的什一税?直属领地?教会学校的扩建审批?还是更大的东西——奥罗拉教会在月桂堡的政治影响力?或者奥瑞里安家族的贸易渠道?
如果乔瓦尼的目的是扶植阿莱西奥——那么动机就很清楚了。一个由教会一手扶上位的领主,在感恩和依赖的双重驱动下,自然会成为教会在艾拉米斯谷的最佳代言人。奥罗拉女神在这片土地上的影响力会进一步增强,而更物质的那些东西——更多的税收减免、更大的土地赠予、更高的政治地位、甚至经贸渠道——阿莱西奥都会双手奉上,以报答他们的救命之恩,以及换取他们的支持。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
不是今晚的一把椅子和一杯酒。而是奥罗拉教会正在试图把手伸进月桂堡,伸向艾拉米斯谷的权力核心。
拉斐尔从壁炉前走到书桌旁。桌上摊着今天的账簿和军务报告——这些是他真正关心的东西。但此刻,他的目光穿过了那些数字和文字,落在了更深远的地方。
这件事,他没法和伊莎贝拉商量。那个女人精于阴谋诡计却拙于谋略,她看到的永远只是一时的输赢。也没法和马尔科商量——那个儿子继承了他的野心,却没有继承他的脑子。至于卢克蕾西娅……她倒是比她母亲和哥哥都聪明,但还太小,缺乏经验,而且太感情用事。
他需要和另一个人谈。
拉斐尔拿起桌上的一个小银铃,摇了两下。
片刻后,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推门进来,垂手站在门口。
“告诉母亲大人,”拉斐尔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要去问安。”
管事微微一愣。这个时辰——已经过了深夜——去问安,非同寻常。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大人。”
拉斐尔仰头饮干杯中酒,然后整了整衣领,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