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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冬玫瑰的枯刺(4)

地狱来的妈妈灰鸦之翼123 3381字2026年06月26日 09:11

“母亲。”拉斐尔的声音依然平稳,但他在矮凳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这些年来,我从没有停止过解决这个问题。但您也知道,要将每一件事都包装成无可挑剔的意外,需要等待时机,也需要精密的计算。”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脑海中翻阅一本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账簿。

“这十五年里,我给他制造的‘意外’,其实远不止那三次。”

拉斐尔平静地辩解着,仿佛在汇报领地内的粮食收成。

“从他六岁刚搬进那座旧塔楼开始,我就在他住的旧塔楼楼梯上做过手脚。冬天的时候,每隔几天,我就会让可靠的人在深夜往石阶上浇一层水。那水会在清晨结成透明的薄冰,比抹了油的玻璃还滑。我算过,一个营养不良的六岁孩子,从那种角度的楼梯上滚下去,运气最好也是颅骨骨折。我让人浇了整整一个冬天,十几次。但他只在第一次摔青了膝盖,之后就再没有在楼梯上失足过——他学会了每次下楼梯都贴着墙根走,用脚尖试探每一级台阶。”

安东尼娅没有打断他,只是手中的念珠转得慢了一些。

“后来,我耗费了大量财力,资助了一个刚刚出师的魔法学徒为我所用——就是现在的瓦伦大师。就在阿莱西奥七岁那年夏天,当他和城堡里的孩子们一起去湖边玩水时,我动用了瓦伦提供的【召唤低阶水元素】卷轴。让水元素从湖中抓住阿莱西奥,将他拖进湖中溺死。”

拉斐尔叹了口气,似乎在惋惜,又似乎在困惑。

“一个低阶水元素本该能轻易溺死一个7岁的小孩——小孩子在湖畔戏水时不慎溺水身亡,再寻常不过的悲剧。但那个水元素却不知为何在关键时刻失控了,抗拒了我的指令。其他孩子只见到阿莱西奥身边的湖水剧烈翻腾,然后阿莱西奥惊慌失措地爬上了岸。他回去后发了一天的烧,此后再也没有下过水……但瓦伦坚称那份卷轴没有任何问题。”

老夫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那不是笑。

拉斐尔的叙述没有停顿,每一件事都像是一枚被精准地放在棋盘上的棋子,年份、手段、结果,条理清晰,不带任何多余的感情,就像一个正小心翼翼向主君汇报收入情况的管事。

“他十二岁那年的冬天,是整个瑟兰迪亚近十年来最冷的一个冬天。艾拉米斯谷冻死了十七个平民和上百头牲畜。他感染了严重的风寒——这的确是意外,但也是机会。我当即下令切断了他住处的柴火供应,并且安排仆人在他的饮水里掺入催吐的东西。一个本就营养不良的孩子,染上风寒,没有暖源,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按理说,他不可能撑过那个冬天。”

“但马厩里的一个老马夫偷偷给他送了木炭和干草,厨房里一个原本是阿方索时期留下来的老帮厨开始用厨余和剩菜接济他。等我查出来的时候,他的风寒已经退了,催吐药也不知为何没起作用。”拉斐尔的语气在这一句话的末尾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凝滞,像是刀刃划过丝绸时被一根线头阻碍了一瞬,“那个老马夫被我以贪没罪送去了采石场。老帮厨因为‘手脚不干净’,被砍去右手后逐出了领地。”

“他十三岁时的生日宴会上——我承认,为了掩盖之前那些意外留下的疑点,我刻意为他办了一场体面的生日会。当着当时还活着的几个老封臣的面,我送给他一枚据称是大哥生前最喜欢的护符。那是用上等黑曜石镶嵌在秘银底座上的吊坠——造型精美,用料考究,并且在神殿祝福仪式上做过公开的圣水洗礼。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枚护符,所有人都看到了我慈爱的样子。”

拉斐尔的声音平静如水,但下一句话里的内容却让壁炉里的火焰似乎都矮了一瞬。

“但那枚护符,在洗礼之后的当天深夜,我就让瓦伦对它进行了重新附魔——以死灵系的衰弱诅咒替换掉了原本的祝福法术。黑曜石是最好的诅咒载体,秘银则能完美掩盖恶意的魔法灵光,连中阶的‘侦测魔法’都查不出任何异样。不会有任何毒药残留,不会有任何外伤,牧师的神术也查不出任何人为的痕迹。这几乎是最完美的方案。”

安东尼娅的念珠停了一瞬。

“他戴了,”拉斐尔说,“只戴了七天的功夫,就开始咳血。我亲眼看到他在晨间礼拜时,脸色惨白,眼窝深陷,走路时需要用一只手撑着廊柱——那就是诅咒开始侵蚀内脏的表现。最多再一个月,他就能从月桂堡彻底消失。”

“但。”

这个“但”字被他用一种极轻的、像是从刀锋上拂去灰尘的口气说了出来。

“马蒂奥。”

拉斐尔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没有愤怒,没有憎恨,只有一种近乎疲倦的确认——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却始终无法理解的事实。他的目光从壁炉的火焰上移开,落在安东尼娅手中那串琥珀念珠上,声音低了几分。

“那个老管家。那个伺候了大哥半辈子的老东西。他每天亲自给阿莱西奥铺床、检查衣物、整理书桌——这些我一开始就知道。但我没想到,他的警惕心会高到这种地步。他大概是发现了阿莱西奥咳血和他每天早起时床单上残留的灰黑色汗渍,起了疑心。我也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法验出了那枚护符有问题——或许是请了别的法师,或许是他自己早年跟在大哥身边时学到的某种偏门手艺。”拉斐尔的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这是他方才整段叙述中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表情变化,“无论如何,他在一个阿莱西奥熟睡的夜晚,将护符偷走了。”

安东尼娅在他说话时重新开始拨动念珠。琥珀珠子碰撞的声响规律而单调,但她那根干枯的食指在珠子之间停顿的频率,比方才慢了整整一拍。

“他把护符以贼赃的方式卖给了东墙村的磨坊主,将这起事件扮作成一场‘仆人手脚不干净’的偷盗——这种事情实在算不得新闻。我只能抓住这件事把他从城堡管家的位置上踢下来,贬为仆役,让他离开阿莱西奥身边。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他在这座城堡里当了几十年管家,关系盘根错节,而且那个磨坊主和后面接手的人先后离奇死亡的事情也不能被问出来……一旦有人开始议论‘都是因为那个护符’,再想撇清干系就难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焰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将他的沉默拉成了一条细细的线。

“我不知道马蒂奥在被调走前跟阿莱西奥说了什么,但从那以后,他再没有接受过任何来自我的馈赠,也再没有在他的阁楼里留过任何稍微复杂一点的家具。他学会了像老鼠一样藏匿自己。”

拉斐尔顿了顿,用一种近乎总结陈词般的语调结束了这一段的叙述:“这是我离成功最近的一次。”

“他十五岁时候,我尝试动用我已经开始掌握的家族武力。”他停了片刻,等待母亲消化完刚才的话,然后才继续。

“我让一个被我捏住了把柄的骑士,带着他的人马在艾拉米斯谷西边的隘口演了一出针对家族商队的‘劫匪袭击’。阿莱西奥那天正好从封臣领地返回——当然,是我安排他那个时间、走那条路的。计划很简单:强盗抢掠奥瑞里安家族商队,碰巧路过的继承人要么为了保护自家商队而死于流矢,要么因坐视自家商队被洗劫而丧失民心……但人算不如天算,一支冒险者队伍恰好从邻镇回来,提前撞见了埋伏的‘强盗’……他们的领队还是个奥罗拉的圣武士,一眼就看出那些‘劫匪’的纪律是受过军事训练的。”

“那个骑士以监守自盗的罪名被我推了出去,然后在牢房里畏罪自尽——以换取自己的儿子能继承封地。也许就是在那次以后,奥罗拉教会就注意到了什么。”拉斐尔的嘴角微微绷紧了一分,“那件事之后,我停了整整两年,因为那件丑闻吸引了很多目光,再有任何动作,风险都太高了。”

“他十七岁那年秋天的田猎大典。上一个暗杀事件还没彻底凉透,但我觉得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让瓦伦大师在马鞍的皮革夹层里缝入了一片施加了‘嗜血狂暴’的符文。那枚符文会在感知到强大猛兽的气息时自动激活,让马匹陷入疯狂,驮着背上的骑手主动冲向——而不是逃离最危险的掠食者。“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变得浓稠了几分。安东尼娅的手指在念珠上停住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一丝讥诮。拉斐尔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也没有为自己的失败道歉。

“那孩子坠马了——因为他骑术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战马还没靠近那头枭熊的冲锋范围,就被骑手的拉扯弄得太过紧张,一个急转将他从背上甩下来并自己冲向了危险。结果就是:马被枭熊撕碎吞食,他则摔进一条布满了藤蔓荆棘的沟壑,虽然断了三根肋骨,右腿脱臼,但却没被摔死。事后清扫现场的时候,瓦伦花了不少时间才在满地碎肉中找到那枚已经焦化的符文收了回来,没留下手尾。”

最后,他补了一句,语调恢复了那种熟悉的、陈述账目般的冷静:“以上。我动用了商队、野法师、诅咒物品、符文……以及各种市面上能买到最贵黑货的可靠中间人。每一次都不重样,每一次都往超凡力量上多靠一步,每一次都有完美的伪装和足够的替罪羊。但每一次,他都活了下来。他的运气,某些老家伙的干涉,一些我至今无法解释的巧合——这些因素加在一起,让我的三次最佳机会全部落空。”

拉斐尔的叙述结束了。

灰鸦之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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