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人够吗?”
这个问题对于一位大贵族的当家人来说有些突兀,但拉斐尔立刻明白了母亲的意思——不是“奥瑞里安家族摄政”所能调动的那些士兵和骑士,不是那些权力体系里的封臣和男爵,更不是那些在城堡走廊里巡逻的侍从和卫兵。她指的是“拉斐尔”这个人所能召集的能帮他干脏活的人,而且必须是好手,必须沉默可靠。
“有几个,在埃斯特拉达的佣兵大厅和冒险者行会里都挂了名的好手。”他说,“但这件事不同于之前的那些——之前每一次都是伪装成意外,只需要几个人就够了。这一次如果是确保万无一失的围杀,还要有施法者配合,就需要小队的规模。至少要足够分成两道封锁线,堵住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线和外部干预。这种人不好找,需要时间。”
“不能完全依靠佣兵。”安东尼娅立刻打断了他,“佣兵只是为了钱,遇到意外只会优先考虑保全自己。更不能指望那些鱼龙混杂的冒险者,他们想法太多,立场不定。你必须用你的人当骨干——不是月桂堡的力量,是那些命门捏在你手里、离开你就活不成的人。”
“你是指——”
“你自己的伯爵领上,比如石墙村的那些人——那些经历过北方战争的老兵。他们大多年纪大了,手脚不如年轻人利索,但忠心,见过血。给他们子侄安排差事,给他们女儿安排嫁妆——让他们觉得为你杀人是在为自己的家族和后代谋出路。”
拉斐尔沉默了片刻。“有几个年纪确实大了,弓都拉不开了。但他们的儿子或侄子可以用。有几个我确实一直在暗中培养,从不让他们在城堡里露面,就养在北边山谷的一座草场里,名义上替我在那里养马。如果不够,通过他们的关系还能召集更多。”
“很好。”安东尼娅说。
然后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拉斐尔几乎以为这场对话已经结束了。
但她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之前更轻,更慢,像是在黑暗的深渊底部一点一点地捞起一件沉埋多年的东西。
“记住一点,拉斐尔。如果那个东西真的死了——他的名字不能粘在你手上。不是你杀了他——是命运杀了他,是神明收了他,是意外带走了他。你只能是那个在葬礼上默默流泪的叔父,悲痛欲绝地为侄子扶棺,在所有宾客面前说——‘这孩子命苦,我替他守了十五年,终究没能替他守住这份家业。’”
拉斐尔在黑暗里缓缓点了点头。
“如果他没死——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只让他残废了——那么你要第一个站出来。第一个请乔瓦尼来为他治疗。用最大声的语气恳求主教大人施以援手,用最关切的眼神守在病床前。你要给所有人留下一个印象:我拉斐尔为了救这个侄子,倾尽了所有的资源——但是他的伤势太重,连主教的神术都无法完全恢复——那是天意,不是人力所能违抗的。你悲痛,你遗憾,但你已经尽了全力。”
拉斐尔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不得不承认——母亲对这个角色的拿捏,比自己精准得多。
“还有我。”安东尼娅的声音像是封上信函的火漆,低沉而坚硬,“无论结果是什么——我会站在所有人面前,告诉他们这是命运的安排,是奥瑞里安家族必须承受的考验。”
她的声音微微低下去,低得几乎像是一声叹息——但安东尼娅不会叹息。那只是一个老人衰败的肺部在漫长的句子末尾必然出现的自然塌陷。
“这就是我能为你做的事。也是你必须在我活着的时候完成的理由——我不可能活到你再等一个十五年后。”
黑暗中关于念珠的细微声响愈发清晰。老夫人的手指在每一颗琥珀珠子之间移动,机械的、沉稳的,像是一台正在倒计时的钟。
然后那台钟停了。
“去吧。”安东尼娅的声音在停止了念珠的转动后,忽然变得很轻、很平——像是一道开始愈合的老伤疤,早已不再疼痛,只是偶尔在某些天气里还会泛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刺痒。
“下一次你踏进这扇门,我希望你带来的,是一个确切的日期、一份完整的计划——而不是又来跟我念你的流水账。”
拉斐尔慢慢地从矮凳上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麻,但他稳稳地站住了。
他向黑暗中那个瘦削到几乎看不见的身影微微鞠了一躬——不是刚才大厅里那种对母亲、对脚下家族的社交性质的躬身,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近乎承诺的东西。
“是,母亲。”
他转身,推开房门,牛油蜡烛那令人不快的气味重新涌入鼻腔。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石墙还是那些石墙。但他的脚步,在迈出冬玫瑰厅的那一刻——与来时不同了。来时的脚步是犹豫的、长的、拖着一条看不见的尾巴;而回去的脚步,短促、沉稳、像是在暗夜中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打着拍子,一下,一下,又一下。仿佛他跨过那道门槛的同时,也跨过了自己心里某道十五年来从未真正跨越的界。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冬玫瑰厅里重新坠入了彻底的黑暗。
安东尼娅·奥瑞里安坐在黑暗的中心,坐在那把高背摇椅里,瘦削的身体被羊绒毯包裹着,纹丝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地下墓室里的石像。
她用干枯的手指拨动念珠。
这一次没有在念珠和圣徽之间停顿。琥珀珠子在她指间一颗接一颗地转动,节奏均匀,速度恒定——像是在做着某种古老的、只有她自己知道意义的仪式。
烛光早已熄灭。炉火已成灰烬。但她觉得还不够暗。
在奥罗拉教会最正统的教义里,黎明之前的黑暗是神圣的——那是曙光即将降临的预兆,是新生之前的最后考验。信徒在黑暗中祈祷,就是在经历女神的考验。
但安东尼娅此时的内心没有祷告。她只是需要黑暗。她需要黑暗来思考那些在烛光下不能被思考的事情——那些在一个四十三岁的当家人面前不能被说出来的事情,那些绝不能让整个瑟兰迪亚再多哪怕一个人知道的事情。
比如,“那个东西”体内流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血。
比如,十五年前那个女人——塞西莉亚·德·蒙蒂尔,不,那当然不是她的真名——她为什么要来瑟兰迪亚。她为什么会选择了阿方索。她为什么会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为什么?她到底想做什么?
比如,那一夜的大火。那场吞噬了阿方索侯爵夫妇、烧光了月桂堡南翼整整一层楼,却偏偏没能烧死“那个东西”的大火,为什么会着起来?那片火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娅的手指停在了念珠的最后一颗琥珀上。旭日圣徽在黑暗中无声地垂挂,金属的边缘贴着她的掌心,触感冰冷而坚硬,像一个不能逃避的、沉甸甸的问号。
奥罗拉,曙光女神,晨星少女,你真的在看着这一切吗?如果是,那你为何能容忍“那个东西”活到现在?甚至由你的圣职者为他站台?
有些事情,她一直没有告诉拉斐尔,也不能告诉他。拉斐尔是一个谨慎的人,但他的谨慎是建立在一个假设之上的——他相信这个世界有一套可以被计算、可以被预测的规则。在他眼里,杀死一个十九岁的废物不过是几个死士、几个伏击点、几个应急预案的事。他不相信例外,他不相信那些无法被账簿和情报所展示的东西。
但安东尼娅相信。
因为她亲眼见过一个例外——就是曾经令她感到骄傲的长子。
房间里没有任何灯火,壁炉的火光在她的瞳孔里跳跃着。在这个周遭寂静无人的时刻,那双刚刚还令自己儿子噤若寒蝉的深灰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神情,既不是坚定,也不是冷酷。
而是恐惧。
她一直在强硬,甚至是粗暴地指责拉斐尔“胆怯”,“软弱”,“缩手缩脚”,而这一切的根源却是——她心中的恐惧远比她那位不明就里的二儿子更深,旁人无法理解,更无法宣之于口。
在这间没有一丝风的房间里,为这个家族操心了一辈子的老夫人,安东尼娅·奥瑞里安,再一次独自坐了很久。琥珀念珠在她干枯的指间停止了转动,旭日圣徽在空气中无声地摇摆。
她睁开了眼睛,然后一把将这串陪伴了她几十年,已经被盘得油光发亮的念珠扔进了壁炉的火焰里。
我不管这背后到底有着怎样的力量在博弈——老夫人嘶哑的喘息声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着——
——但奥瑞里安家族的秘辛必须被彻底掩埋,与我一道被带进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