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西奥在会议结束后回到新房间里时,马蒂奥已经在等他了。
老管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这间房间有两把椅子,这也是“改善”的一部分——手里拿着一根针和一只袜子,正在缝补。那是阿莱西奥的旧袜子,左脚那只,后跟上补丁叠着补丁的那只。虽然已经有了新袜子,但马蒂奥依然在缝它。
阿莱西奥走进房间,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他在会上说了什么,你大概已经知道了。”
马蒂奥没有抬头,针线穿过袜子的动作没有停。
“倒酒的侍女嘴碎。”他平淡地回答,“全堡都知道了:摄政伯爵大人要好好培养侄子了。”
阿莱西奥在床沿上坐下。他的身体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僵直——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长期处于戒备状态的人在进入相对安全的空间时仍然无法完全放松的惯性。
“你怎么看?”
马蒂奥咬断了线头。
他把缝好的袜子叠整齐,放在膝盖上,然后抬起头看向阿莱西奥。油灯的光映在他浅褐色的眼睛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意外,没有欣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像是被潮湿的泥土压实了的冷静。
“我怎么看不重要。重要的是,少爷您怎么看。”
阿莱西奥没有立即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比一个月前好看了一些。指甲缝里不再有洗不掉的污垢,指节上的旧伤疤也在慢慢淡去。这些变化同样是微小的,但他清楚地感觉到了它们。
“他做了所有正确的事。”阿莱西奥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改善我的待遇,调你回来,让我学习领地事务,在会上公开表态……每一步都合情合理,每一步都无可指摘。如果我是乔瓦尼主教,如果我是奥瑞立安家的封臣,如果我是任何一个旁观者——我都会觉得拉斐尔伯爵是一个恪尽职守,忠心耿耿的摄政叔父,正在一面忙于操持家业,一面忙于培养侄子准备接班。”
“那少爷觉得呢?”
阿莱西奥抬起头。
“我觉得——”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他已经比从前丰润了一点的脸上显得更加明显,“——猎人在下套之前,总是先把陷阱周围的枯叶扫干净,再铺上新鲜的、不会引起猎物警觉的落叶。”
马蒂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欣慰——这孩子没有被温水泡傻。有心酸——这孩子十九岁就已经会用“猎人”和“陷阱”来形容自己的亲叔叔。还有一样东西,藏得更深,深到连马蒂奥自己可能都没有察觉——那是一种焦灼。
“少爷能这样想,老仆就放心了。”马蒂奥站起身,拄着木棍走到桌边,把袜子放好,“但有一件事,老仆还是要提醒您。”
“说。”
“警惕是好事。但警惕不能当饭吃,也不能让人在危险来临时多一条命。”马蒂奥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水,“伯爵大人给了您时间,也给了您空间。这些时间和空间,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给的,少爷都要好好利用。”
“你是说——”
“我是说,”马蒂奥打断了他,“吃该吃的饭,睡该睡的觉,学该学的东西。把身体养好,把脑子练好。温水里的青蛙如果足够聪明,就应该趁着水温还不烫的时候,把自己的腿练结实——这样等到真正需要跳的那一刻,才跳得出去。”
阿莱西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
马蒂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端起空水杯和晚餐的托盘,慢慢走向门口。“老仆还有些杂务要处理,今晚就不多待了。少爷早些休息。”
“马蒂奥。”
老管家在门口停住。
“今天会上那些人看我的眼神——”阿莱西奥的声音里有一种极淡的、不确定的东西,“——那些封臣代表,旁支的人……你说的风向,是不是已经在变了?”
马蒂奥没有回头。
“风总是在变的,少爷。关键不是风往哪边吹,而是哪棵树能站到最后。”
他迈出门,拖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一左一右地远去。
在当天深夜,月桂堡沉入睡眠之后,马蒂奥反锁了门。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他蹲下身——右膝传来一阵锐痛,他把嘴唇咬紧了一瞬——从床板底下的一处缝隙中,摸出了那些被油布包裹的东西。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缓慢而精确地移动,像一个盲人在阅读他已经读过千百遍的文字。
这里的隔音效果很好,深夜也应该不可能有人会跑到酒窖来,但他依然非常谨慎——甚至比以往更加谨慎。
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
他的手指触到了油布最深处的那个丝绒包裹——那枚夫人留下的戒指——确认它仍然完好。
然后他翻出仪式小刀,卷轴和碗,在地上摆好,开始工作。
鲜血从胸前的皮肤上渗出,马蒂奥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走,而他必须跑在时间前面。
乔瓦尼主教的信是在月底到的。
送信的不是教会的正式使者,而是月桂堡外城的奥罗拉礼拜堂里的一名牧师——他以“例行探望”的名义来到城堡,将一封封了蜡的信交给了马蒂奥。
“主教大人让我直接转交给阿莱西奥少爷。”牧师说。
马蒂奥接过信,礼貌的道了谢。
阿莱西奥拆开信封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香味——那是奥罗拉教会专用的封蜡散发出来的气味。信很短,但羊皮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有力,是乔瓦尼本人的笔迹。
【致奥瑞里安家族继承人阿莱西奥·奥瑞里安少爷:
欣闻摄政伯爵大人近日改善了您的起居条件,并决定让您参与领地事务的学习,本教区对此深感欣慰。奥罗拉教会始终相信,光明终将照耀每一个应得之人。
本主教将于下月巡视领地教务时再赴月桂堡。届时,望能与您再叙。
在此之前,请保重身体。曙光女神护佑您。
——贝尔加伦教区主教乔瓦尼·德·卢切西】
阿莱西奥读了两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交给了马蒂奥。
“他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是三样东西。”马蒂奥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封蜡上的日期,“第一,他知道你叔父做了什么,并且认为这些做法暂时是可以接受的。第二,'下月再赴月桂堡'——这是在提醒你的叔父,教会的眼睛还在看着。第三——”
老管家停了一下。
“第三?”
“'光明终将照耀每一个应得之人'。”马蒂奥重复了这句话,语调不咸不淡,像是在念一句和自己无关的祷词,“这句话不是写给你的,少爷。这句话是写给所有可能看到这封信的人的——包括管事处,包括你的叔父。它的意思是:奥罗拉教会站在正义的一边,而谁是'应得之人',应该由他们来定义。”
阿莱西奥沉默了一会儿。
“这样一封信,叔父那边一定也会知道。”
“当然。”马蒂奥淡淡地说,“伯爵大人也许在你拆信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信的内容。一位主教给一个被他公开表态关注的继承人写信,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棋子,而不仅仅是一封信。”
阿莱西奥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桂堡的内庭。几个仆人正在院子里忙碌,一个年轻的女仆在井边打水,一匹灰色的老马被牵着从马厩里走出来,准备接受蹄铁更换。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几乎要忘记,在这片正常之下,有多少看不见的线在被不同的手拉扯着。
完整的窗玻璃上映出了他自己的脸。那是一张——他不太认识的脸。
不是因为长相变了。他的五官还是那些五官:瘦削的轮廓,略高的颧骨,薄而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暗红色的、在暮色中显得像两颗将熄未熄的余烬的眼睛。但是,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已经不一样了。一个月的正常饮食和睡眠让他的脸色不再像从前那样发灰发青,下颌线也没有原来那么尖锐——虽然离“健康”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像一个随时可能倒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的病秧子了。
他在玻璃上看到的那张脸,第一次让他觉,也许——
也许这个人还有未来……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只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被他自己掐灭了。
不能这样想。
温水。
这是温水。
他强迫自己回忆那些声音:生锈铁剑碰撞的声音。冬夜里裂缝窗玻璃发出的尖啸。催吐药在胃里翻涌时咽喉中那种灼烧的呕意。摔下楼梯时后脑勺磕在石阶棱上的闷响。马蒂奥被带走那天,他站在阁楼窗口往下看,看到老人弯曲的脊背消失在楼梯拐角时的那种——那种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活生生地抽走了一根肋骨的感觉。
他不能忘记那些。
那些东西是冰。是用来让自己保持清醒的冰。没有那些冰,他会在温水里沉下去。
阿莱西奥把额头贴在了窗玻璃上。
玻璃是凉的。
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