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西奥在议事厅里坐了两个月,才等来第一件差事。
这两个月里,他每天准时出现在长桌最南端那只没有靠背的矮凳上,坐得笔直,手里捧着一本马蒂奥不知从哪里搞来的破旧记事本,像一个书记官一样,一字不漏地记录着议事厅里发生的每一件事。
议事厅比他想象中小。
在阿莱西奥过去十五年的认知里——或许还加上他四岁以前的模糊印象——月桂堡,以及整个艾拉米斯谷的权力中枢,应该是高大的、庄严的、宏伟的,充满书本中“贵族议事”应有的肃穆感。可实际上,它只有主厅的三分之一大小,靠墙摆着几排胡桃木长椅和桌案,中间是一张铺着深绿色呢毯的长桌,桌上堆满账簿、公文、地图和墨水瓶。墙壁上挂着一幅大如床单的、褪色的领地舆图,以及一面绣着奥瑞里安家族徽记的大幅挂毯。
长桌北端,是摄政伯爵的位置。
一把高背橡木椅,扶手上雕着月桂叶的家族纹饰。拉斐尔坐在那里时,整个人像是从椅子里长出来的一部分,自然而然,近乎理所当然。
阿莱西奥的位置在长桌最南端。
一只矮凳。
甚至不在桌边,而是被放在离桌沿大约两尺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很巧妙。刚好能让他看见桌上的公文和地图,又刚好让他够不着。刚好能让所有人承认他在场,又刚好提醒所有人,他只是“在场”。
不是参与。只是旁听。
最初几天,他的心跳快得自己都能听见。
不是因为恐惧。在月桂堡生活了十五年之后,恐惧这种东西早已被磨成了一层粗粝的皮,覆在心脏外面,不会轻易被一点小事刺穿。他紧张,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过去十五年,他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活下去。
躲避“意外”,咽下味道不对的食物,忍受冬天没有足够柴火的阁楼,在每一次差点被杀死之后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城堡走廊里,让所有人知道他还没死,却又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的存在值得在意。
可坐在议事厅里旁听领地事务,是另一回事。
这意味着“参与”。
他渐渐能认出那些封臣和管事的脸。能记住哪个人汇报时习惯看拉斐尔的眼色,哪个人的账目里总有几笔含糊不清的数字,哪两个人之间存在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把这些观察都记在记事本上,字迹越来越小、越来越密,到后来只有他自己能辨认。
拉斐尔从没在意过这些小动作,也许是因为他觉得这本就该是一位学习政务的年轻人该做的;也许是因为阿莱西奥无论干什么都对他的命运毫无影响;也许是因为阿莱西奥在本子上写下的每一个字,他其实都知道……
马蒂奥每晚来送饭时,会戴上那副从废弃储物间翻出来的老花镜,凑在油灯底下一行一行地看。大多数时候他什么也不说,只是偶尔用粗糙的指甲在某一行字上轻轻点一下——那意味着“这个人,记牢”。
有一次,阿莱西奥写了一段关于拉斐尔如何处理税务争议的分析,自觉写得不错。马蒂奥看完只说了句:“少爷,您的分析没问题。但您漏了一个东西。”
“什么?”
“那个税务官汇报时,两次用手指摸了自己的右耳垂。”老管家的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苦涩,“六年前他做同样的动作时,我还是管家,就坐在你现在那个位置附近。那是一个人说谎时的小动作。”
阿莱西奥沉默片刻,在记事本那页末尾添了一行:*注意人的肢体语言,不只是他们口中的话。*
他越来越清楚,拉斐尔让他坐在这里,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展示。展示一个正在被“培养”的继承人——给封臣看,给教会看,给所有可能在暗处观望的外部势力看。而他坐在这里能学到多少东西,全看他自己的本事。
他学得很快,记得很多。
深秋的一个早晨,管事罗伯托在议事厅门口拦住了他,手里拿着一只盖了月桂叶火漆封的牛皮信封。
“伯爵大人的安排。”罗伯托的语气与汇报公务时无异——恰到好处的恭谨,不多不少的客气,“佩德罗镇的镇长巴尔托洛梅奥·格拉齐亚先生,已经三个月没有提交季度报告了。伯爵大人认为,这件事需要有人亲自去一趟。”
他说“有人”的时候,目光定定地落在阿莱西奥身上。
意思很清楚。
那个“有人”指的就是他。
阿莱西奥接过公文的时候,手指在牛皮信封上停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的脑海中掠过了很多东西——不是连贯的念头,而是一些碎片:生锈铁剑的声音。楼梯上突然松动的石板。冬天“忘了”送柴火的仆人。掺了东西的食物在胃里翻搅时的灼烧感……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跳了一下,像被拨动的琴弦,嗡地一声,然后被他按了下去。
他把信封揣进怀里。
“什么时候出发?”他问。
“明天清晨。”罗伯托答道,语气公事公办。
阿莱西奥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问题。他在议事厅的矮凳上又坐了半个时辰,听完了剩下的几桩例行汇报,然后照常起身、行礼、退场。他的步伐不快不慢,和过去两个月里每一个旁听结束后的下午没有区别。
但他的手心在出汗。
离开议事厅,一直走到东翼二楼走廊的尽头,确认身后没有人跟着之后,阿莱西奥才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佩德罗镇。他记得这个名字——前两天罗伯托汇报领地税收的时候提到过,奥瑞里安家族直辖领最南端的一个小镇,不到八百人口。距离月桂堡大约大半天的马程。一路都是开阔的河谷和丘陵,没有什么密林和险要地势。
这些信息是他从记事本上回忆起来的。但此刻,这些地理描述在他的脑子里不再是抽象的记录,而是一个一个问题:大半天马程——路上有多少处适合埋伏的地点?开阔的河谷——但如果有人提前知道他的路线,开阔反而意味着无处可藏。拉斐尔会给他配备卫兵吗?而就算配备了卫兵,那卫兵到底会是来保护他的,还是来确保他“走不回来”的?
他睁开眼睛,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那些熟悉的石砖纹路。这是他十五年来第一次独自离开城堡去办事,这是一个在生死线上反复横跳了十五年的人所特有的神经过敏。
他小时候和马蒂奥去过外城的礼拜堂,去过城堡脚下的市集……但那都是在月桂堡的城墙范围内。而佩德罗镇在奥瑞里安家领地的南端。在他从未踏足过的、只存在于记事本和地图上的那片土地上。
拉斐尔为什么要派他去?
这只是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催一个镇长交季度报告。任何一个管事、任何一个文书、甚至任何一个识字的仆人都能完成。为什么要派他去?是试探?是陷阱?还是更糟糕的——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动作做准备?
他站直身体,把后脑勺从墙上移开。
现在不是乱想的时候。
他需要马蒂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