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堡的马厩总管——一个头发花白、少了一截耳垂的老兵——正蹲在厩栏边上给一匹栗色母马刷毛。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来者,然后慢慢地站了起来。
“少爷。”他没有行礼,但语气算不上不敬,只是带着一种粗粝的职业性冷淡,“有事?”
“明天我要去佩德罗镇办公务,需要一匹马。”阿莱西奥说,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来确认一下马匹是否已经安排好了。”
马厩总管看了他一眼。那种看法是老仆人才会有的——不卑不亢,但也看不出任何多余的热情。
“安排好了。牙口不太好的灰母马,性子温顺,适合走远路。”
阿莱西奥点了点头。“辛苦了。马鞍和辔头也请检查一下,明天天亮前我会再来确认。”
马厩总管的眉毛动了一下——大概是对“再来确认”这四个字感到有些意外。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刷马。
阿莱西奥没有多留。他转身走出马厩之前,余光扫到角落里两三个正在给马匹填料草的马夫——他们手里的活没停,但耳朵显然都竖着。
……
马厩、军械库、管事处、厨房……他花了一整个下午,在凡是能跟他明天出行扯上关系的地方都刷了一遍脸——正常来说很多事情根本没必要让他过问,也不该过问。但……反正他是个“废物继承人”,从来没独自出去办过事,遇事手忙脚乱毛毛躁躁完全说得通,说不定有些人还会乐见此事。
黄昏时分,他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外城的奥罗拉礼拜堂。自从乔瓦尼主教在初秋的那场宴会上对他说过那些话后,他就经常造访此处。今天的落日祷告已经开始,信众们将在牧师的带领下向着落日深情告别。礼拜堂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从内城的管事到外城的工匠,从面包房的伙计到旅馆的女佣,不一而足。
一个年轻的牧师正站在圣坛前,面朝着窗外的夕阳,双手交叉在胸前,掌心向上,带领大家进行祈祷。他的法袍是纯白色的粗布质地,胸前绣着奥罗拉的日轮圣徽——不是正式牧师的银色日轮,而是见习牧师的铜色日轮。从背影看,他很年轻,肩膀偏窄,站姿有些过分端正,整个人的姿态中有一种新手特有的认真和略微僵硬的虔诚。
阿莱西奥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在一屋子信徒们的注视中走过大厅,在祭坛前三排的位置坐下了。
他把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低头看着地面。这个姿态和他平时在月桂堡里保持的那种刻意挺直的坐姿不一样——更松弛,更沉重,更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独自待着时真实的样子。一部分是伪装,但他的身体在坐下来之后确实感到了某种真实的松懈。今天的奔波让他背上出了一层薄汗,被礼拜堂里的凉气一激,冷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信众们的唱诵声在大厅的墙壁和石柱之间回荡,但他却没有跟着一同祈祷。
他对曙光女神奥罗拉并没有特别的信仰——像他这样长大的人很难对任何神明产生真诚的信仰,因为如果真有神明愿意垂青于他,他过去十五年的日子就不会是那个样子。
但空灵而有节奏的唱诵声确实能安抚人的神经,他闭着眼静静地享受着这一切,就像在欣赏一场优雅的音乐会。这让他可以从“阿莱西奥少爷明日出行”这场戏中暂时抽身,获得一点喘息的空间。
祷告结束了,信众们纷纷起身离开,只有他依然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有些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眼光,有些人彼此窃窃私语,但没有一个人上来跟他搭话。
那个年轻地奥罗拉牧师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比阿莱西奥还小一两岁,最多十七八的样子,瘦长的脸,浅棕色的头发,下巴上冒出几根不太成气候的胡茬。他看清阿莱西奥的脸时愣了一下,然后表情立刻从“意外”切换成了“职责”——那种刚上任几个月的教士在面对体面的访客(尤其是被主教交待过的访客)时会很自然地端起来的、带着紧张的殷勤。
“曙光女神的光明与您同在。”他的声音有点高亢,行礼的动作做了全套——双手在胸前交叉,掌心向上,“我是见习牧师卢卡·贝尔纳迪。您需要什么帮助吗?”
“没什么,就是……”阿莱西奥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不是来休息和祈祷的,他是来让教会知道“阿莱西奥明天要去佩德罗镇”这件事的。
“其实,我想来祈祷一下。”阿莱西奥开口了,语气带着一种假装不经意的迟疑,“明天我要出趟远门。去佩德罗镇,办公务。第一次。”
最后一句话是计划之外的——他在坐下来之前并没有打算说“第一次”。他已经在马厩和管事处按计划撒下消息,那需要修饰的公务性紧张,而非私人感受。但话说出口,月光透过彩色玻璃照在他的眼睛上,他忽然觉得很累,懒得在这最后一个听众面前包装自己。“第一次”这个词就这样滑了出去,在安静的礼拜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清了清嗓子,显得有些不好意思,然后补了一句:“第一次独自出门办事,心里有些没底。希望光明女士能够庇佑我。”
卢卡的表情立刻变了。那是一种很难用“高兴”或“感兴趣”来形容的变化——更像是某种使命感被点燃了。一个即将承担使命,来礼拜堂寻求祝福的年轻贵族少爷,这太符合他在神学院里读过的那些“信徒在迷茫中寻求光明指引”的经典场景了。
“请容许我为您做一次简短的出行祷告,”卢卡几乎是小跑着走到圣坛侧面取出圣水杯和一枚小型的日轮圣徽,“奥罗拉女神看顾每一个在清晨出门的人——佩德罗镇不远,但第一次独自出门办事,确实应该寻求女神的庇护。”
阿莱西奥微微低头。
圣水洒在他额头上的时候是凉的,但卢卡念诵祷词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沉稳,和刚刚做自我介绍时那个略带紧张的声音判若两人——也许这就是所谓的职业素养吧。祷词的内容很常规,大致是祈求曙光女神保佑旅途平安、工作顺利、归来时仍有光明照耀。阿莱西奥没有仔细听完全文,但那些关于“光明”和“庇护”的词汇组合在一起,确实让人产生了一种说不清的安定感——尽管他理性上并不相信那位女神会因为一个见习牧师的几句话就特地去改变一个地区的天气。
“谢谢。”祷告结束后,阿莱西奥说道,站了起来。
“愿女神保佑您。”卢卡收起圣水杯,脸上带着一丝满足的表情——不是完成任务之后的放松,而是真心觉得自己今天待在礼拜堂里、恰好遇到了一个需要帮助的人,这件事本身就有某种天意。
阿莱西奥走到门口时,听到卢卡在他身后犹犹豫豫地叫了一声:“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讲一下您出行的见闻吗?佩德罗镇的景象我没怎么听说过。”
阿莱西奥回过头,冲他笑了一下。
“好。如果顺利的话。”
他走出礼拜堂,天色已经全黑。夜风从城墙上灌下来,比来时更冷了,但他的脑子比来时清醒了许多。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油灯已经被调到了最小的火焰,一星微弱的光在铜烛台上跳动,刚好够他看清房间里的轮廓而不至于撞到东西。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掀起一个角。桌上放着一杯凉水和一小碟无花果干——老管家不在房间里,但他来过。
阿莱西奥在床边坐下,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学会主动使用舆论作为自己的防御——虽然这个防御还极其脆弱,极其粗糙,但他确实感到了某种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胜利。是掌控感。
十五年来,他从未有过“掌控”任何东西的感觉。他掌控不了自己的命运,掌控不了自己的安全,掌控不了自己明天会不会吃到下毒的食物。但今晚——今晚他至少掌控了一件事。他让“阿莱西奥明天要去佩德罗镇”这句话变成了一堵墙。墙不高,也不厚,但它是他亲手造的。
他躺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黑暗中,他再次想起了拉斐尔。
他亲爱的好叔父——那个坐在议事厅长桌北端高背椅里的棋手。那个把每一滴温水都计算到精确温度的猎人。那个用三分钟的时间演出了对侄子的愧疚和期许的男人——他的可怕之处在于永远走最正确的棋。
但最正确的棋也有一个弱点。正确,意味着可预测。
阿莱西奥闭上眼睛。
他对自己说,今晚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这场战斗还没开始,不需要提前把力气花完。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