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马蒂奥端着热粥和面包把他叫醒了。
老管家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厚斗篷,木棍夹在腋下,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吃完再下去。马备好了,两个卫兵在前院等着你,还有一个奥罗拉的牧师也会同去。”
阿莱西奥换上那套深灰色的细棉衣服,套了件深褐色骑行斗篷,把信封小心地揣进内衬口袋。他在门口回头看向马蒂奥,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开口道:
“你不跟着去吗?“
“管事处说了,这只是一趟短途送信,用不着仆人跟着。“马蒂奥的语气很平淡,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阿莱西奥听出了那句话背后没说出来的部分:马蒂奥腿脚不便,会拖累行程。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阿莱西奥却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焦虑。
“少爷。“马蒂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别紧张。就像我昨天说的那样,这一趟没什么危险,您只需要把信送到,然后回来。不过……“
“什么?“
“那两个卫兵,还有那个牧师,都会看着您这一路上的一举一动。卫兵是职责所在,牧师是教会的眼睛。“马蒂奥顿了顿,“但这不是坏事。您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看到您想让他们看到的东西。“
阿莱西奥皱了一下眉。
“不要紧张,“老管家的声音更轻了,“一路上多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那个年轻的牧师,他看起来是个好孩子,你们应该合得来。而且——“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奥罗拉教会的好感,比卫兵的报告更有分量。“
阿莱西奥皱了一下眉,沉默了片刻,然后还是点了点头。
马蒂奥把他送到前院。晨曦中的月桂堡笼罩在一层薄雾里,石墙和塔楼的轮廓模糊而沉重。三匹马站在院中,两匹膘肥体壮的栗色战马,以及一匹灰白色的老母马。还有一高一矮两个卫兵,高个子面朝他站得笔直,矮个子正在检查马鞍。
“属下费德里科·蒙塔纳里,奉摄政大人之命,随行护卫。”高个子右拳击胸,军礼标准。
“属下塞巴斯蒂安·韦努蒂,奉摄政大人之命,随行护卫。”矮个子的军礼稍显随意——右拳击胸的位置偏了半寸,收拳慢了半拍。
阿莱西奥朝他们点点头。“辛苦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因为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对“自己的护卫”说话。他与城堡卫兵之间最常见的互动,在过去十五年里,是他们假装没看见他,他假装不知道他们中的某些人在走廊里“不小心”撞到他时用了多大的力气。
然而此刻这两个人行着军礼,却没有称他“少爷”或“大人”,只是“奉摄政大人之命”。
这个细节像一根极细的刺,扎在不起眼的地方。不疼,但存在。
“少爷,记住——您不是一个人。“
阿莱西奥回头看了他一眼。老管家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更加苍老,但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坚定的东西。
“我知道。“阿莱西奥说。
然后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笨拙——他上一次骑马是十一岁那年,马蒂奥牵了一匹性子温顺的矮脚马到后院教他基本骑术,后来老管家被调走,骑术课就无疾而终了。
老母马打了个响鼻,不紧不慢地甩了甩尾巴。
这匹马让他显得反而像是那两位盔明甲亮的卫兵的侍从——阿莱西奥无奈地想道,很难讲它到底是体现了一种对他的轻慢,还是适配了他的骑术水平,还是让他在别人面前丢脸……亦或许兼而有之。但阿莱西奥毫无办法,被边缘化了十五年所造成的缺失不是短短两个月能补上的,就他目前这种生疏的骑术而言,他根本不敢驾驭旁边那种高头大马。
两年前在田猎大典上被发狂的战马甩下来的那次惨痛经历至今仍让他记忆犹新。
前院侧门又走来一个人,手里牵着一匹马,身上穿着一件纯白粗布法袍,胸前用铜线绣着简化的日轮。法袍下摆沾着泥点,右肩挎一只磨损了边角的帆布背包。步子急促,脸上带着试图掩饰紧张却毫不成功的那种认真。
“曙光女神的福佑与你同在!“年轻人在马前站定,行了标准的教会礼——双手胸前交叉,掌心向上,指尖朝向天空,“见习牧师卢卡·贝尔纳迪,奉乔瓦尼主教之命,随行协助。“
“谢谢你,卢卡。“阿莱西奥看着这张熟悉面庞,嘴角微微翘了翘,然后在马上微微欠身。“赞美光明女士的恩泽。”
他用了名字,而非姓氏或头衔。也许因为年轻人不喜欢讲究,也许因为那件沾泥点的法袍让他想起自己打补丁的旧衣服,也许只是十五年里他习惯了用名字称呼那些同样身处底层的人。
卢卡的眼睛眨了眨,一抹不太自然的红色从耳根爬上脸颊。“不、不客气。主教大人说了,让我一定要照顾好……嗯,做好本职工作。“
阿莱西奥注意到他在“照顾好“后面咽下去了一些东西。手法笨拙,诚意却明显。
出发时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月桂堡的吊桥在身后缓缓升起,铁链发出沉闷的嘎吱声。阿莱西奥回头看了一眼——城堡的轮廓在晨曦中像一头蹲伏在山丘上的石兽。马蒂奥还站在前院,一只手撑着木棍,另一只手举起来,做了个简短的告别手势。
阿莱西奥一夹马肚,带领三人慢悠悠地走出了城堡大门。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离开月桂堡的围墙。
秋末的空气灌入肺腔,冷得像薄刃,却带着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开阔——不是之前阁楼窗缝里挤进来的那种细细的、吝啬的冷,而是铺天盖地、无遮无挡的冷。它从四面八方涌来,裹住他的脸、他的手、他的胸膛,也裹住他的眼睛。
今年的冬天怕是会很冷。
从月桂堡到佩德罗镇,骑马要大半天。道路沿艾拉米斯河谷南延,先是穿过开阔牧场,再进入灌木夹道的丘陵地带,最后绕过一片稀疏的栎树林,视野重新打开——佩德罗镇就坐落在溪流交汇处,背靠一座长满杂草的矮山丘。
最初的一段路,四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费德里科骑在右前方三个马位的位置,脊背笔直,目光警惕地扫视道路两侧。那个距离很讲究——既在护卫范围内,又维持着不必交谈的疏离感。塞巴斯蒂安在左后方落后约两个马位,角度刚好完整观察阿莱西奥的背影、姿态和任何侧头看路的动作。
卢卡骑一匹和阿莱西奥的老母马差不多年纪的棕色矮脚马,歪歪扭扭地跟在队伍里。骑术比阿莱西奥还差——法袍下摆不时被马鞍铜扣绊住,每次低头去解时身体都会危险地倾斜,吓得他赶紧抓紧马鬃。
太阳完全升起时,队伍进了丘陵地带。金色阳光从云隙洒下,把路边枯黄的灌木丛镀成薄薄一层铜色。远处河谷在晨雾消散后露出完整轮廓——已经收割完毕的连绵农田,红瓦白墙的错落村庄,流水潺潺的蜿蜒溪流,几座高耸的磨坊在风中慢悠悠转着风车翼。
“您是第一次去佩德罗镇吗?“
卢卡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年轻牧师不知什么时候把马催到了阿莱西奥旁边,表情好奇而小心翼翼。
阿莱西奥想起马蒂奥的嘱咐——和他们说说话,尤其是那个年轻牧师。
“算是吧。“他说,“至少是第一次去那里为家族办事。“
“我也是。“卢卡的姿态松弛了一些,“我被分配到月桂堡的礼拜堂已经好几个月了,但最远都只在城堡周边的几个村子活动过。这次主教大人传话说让我陪您一起去佩德罗镇公干,我紧张了一整晚。“
阿莱西奥侧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来。“
“真的吗?“卢卡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其实我很紧张。昨晚祷告的时候手都在抖。主教大人说这是女神给我的一次小小考验,让我学会独立承担责任。但我觉得……“他顿了顿,“我觉得我可能会搞砸。“
这句话说得如此坦诚,以至于阿莱西奥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月桂堡,没有人会承认自己“可能会搞砸“——那等于把弱点暴露给所有人。但卢卡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防备,只有一种年轻人特有的、混合着焦虑和期待的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