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觉得我可能会搞砸。“阿莱西奥一本正经地说道。
卢卡愣了一下，然后绽出一个有点傻但很真诚的笑容。“那我们就一起搞砸吧。“
费德里科在前方回头看了一眼。阿莱西奥感觉到了，但他没有停止和卢卡的对话。
他们聊了很多东西。卢卡讲他在神学院的生活——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晨祷，抄写经文抄到手指发麻，背诵教义背到做梦都在念祷词……他说他其实不是特别虔诚的那种人，只是家里穷，父母觉得送他去神学院至少能吃饱饭。但进了神学院之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喜欢奥罗拉女神的那些关于光明和希望的故事，哪怕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相信。
阿莱西奥讲他在议事厅旁听的两个月——那些枯燥的账目，复杂的纠纷，以及他如何学会在记事本上记录每一个细节。但他没有提自己住了十几年的那间阁楼，没有提从小到大遭遇的那些“意外“。但他提到了马蒂奥，提到那个老管家如何教他一个贵族应有的基本技能，如何观察人的肢体语言，如何在只言片语中寻找隐藏的信息。
“听起来好难。“卢卡说，“我光是记住祷词的顺序就已经够头疼了。“
“听起来也很难。“阿莱西奥说，“我连一句完整的祷词都背不下来。“
他们相视而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场合的笑，而是两个年轻人发现彼此都在某些方面很笨拙时产生的、带着共鸣的笑。
塞巴斯蒂安在后方把马速提了半拍，把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个马位。阿莱西奥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停止说话。
路过一个小村庄时，他们看到几个农夫正在田里收最后一茬萝卜。卢卡主动打了招呼，用那种神学院教的、标准的祝福语。农夫们愣了一下，然后回以质朴的微笑和“女神保佑“。
“你总是这样吗?“阿莱西奥问，“见到人就打招呼?“
“主教大人说，牧师应该让任何地方的人们都感受到女神的存在，就像女神把曙光洒向每一个人。“卢卡说，“而女神的存在，就是从一句问候开始的。“
阿莱西奥想了想。“那如果对方不信奥罗拉呢?“
“那就更应该打招呼了。“卢卡认真地说，“因为也许这句问候，会让他们开始相信曙光的照耀。“
这个逻辑有点奇怪，但阿莱西奥竟然觉得有道理。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条小溪边停下来休息。费德里科从马鞍袋里取出干粮——黑面包、熏肉和一小块硬奶酪。四个人坐在溪边的石头上，听着流水声，吃着简陋的午餐。
塞巴斯蒂安第一次主动开口说话。“少爷以前学过骑术吗?“
阿莱西奥顿了一下。“学过一点，但很少有机会实践。“
他没说出来的部分是：如果能够选择，他宁可走路也不想骑马——两年前的那一摔让他到现在还有心理阴影。
那次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看得出来。“塞巴斯蒂安的语气不算无礼，但也谈不上恭敬，“姿势还行，但缰绳握得太紧了。马能感觉到，所以它走得不太舒服。“
但阿莱西奥没有生气。“那应该怎么握?“
塞巴斯蒂安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得到这个反应。“呃……放松一点。不要用力拽，只是轻轻搭着。马比人聪明，它知道该往哪儿走。“
“好。我试试。“
这个简短的交流之后，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些。费德里科依然保持着职业性的警惕，但塞巴斯蒂安在接下来的路上偶尔会指出阿莱西奥骑姿上的小问题，语气虽然直白，但不再那么生硬。
卢卡则越来越放松。他开始讲一些神学院里的趣事——比如有个见习牧师在背诵教义时紧张到把“曙光女神“说成了“曙光女婿“，全班笑了一整天。比如有次他们去野外采集草药，结果采回来的草药里面混了不少有毒的植物，差点把负责药剂的老牧师气晕过去，责令他们全部重新分拣，所有人熬了一个通宵没得睡觉……
阿莱西奥听着这些故事，发现自己也在笑。不是嘴角的那种礼貌性弯曲，而是真正的、从胸腔里涌上来的笑意。
“你呢?“卢卡问，“月桂堡里一定有很多有趣的事吧?“
阿莱西奥的笑容扭曲了一下。
月桂堡里有很多事，但“有趣“不在其中。他想起阁楼的裂缝，想起冬天没有柴火的夜晚，想起那些“意外“和马蒂奥被带走的那一天。
但他不能说这些。
“有一次，“他慢慢开口，决定说点别的来分散对方的好奇心，“我在议事厅旁听时，有个封臣代表汇报税收情况。他说得头头是道，数字精确到个位。但我注意到他每次说到某个村庄的名字时，都会摸一下右耳垂。后来我查了记录，发现那个村庄根本不存在——它早在几年前就在一次封地重新划界的过程中被并入相邻的镇子了。“
卢卡的眼睛睁大了。“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个观察记在了本子上。“阿莱西奥说，“仅此而已。我不能做别的。“
“为什么?“
“因为我只是在旁听。“
卢卡沉默了一会儿。“但你记下来了。“
“对。“
“那就够了。“年轻牧师认真地说，“主教大人说过，真相不会因为没人说出来就消失。它只是在等待被说出来的时机。“
阿莱西奥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一两岁、法袍沾着泥点、骑术糟糕到随时可能摔下马的年轻人，说出的话竟然有一种出人意料的分量。
“也许吧。“他说。
中午时分，他们到了佩德罗镇。镇子比阿莱西奥想象中更小。一条泥土路从东到西贯穿聚落，两边稀稀拉拉排列着几十栋一两层楼的石头房，屋顶覆盖发黑的木板或砖红色的瓦片。路尽头是座木头小教堂——不是奥罗拉的，应该是大地和丰饶女神维里迪娅的祭坛，农人们大多信奉她。教堂旁边是一口公共水井和一棵歪歪扭扭的老榆树，树下几块被坐得光溜溜的石头，大概是镇民们闲聊的地方。
阿莱西奥看着那些景色，手里的缰绳不自觉地松了些。他想起记事本上的数字：南区四村镇，秋收税下降一成。灌溉渠纠纷。灰霉病。干旱。那些数字在议事厅里只是墨水和纸张，到了这里却变成了田埂上弯腰的身影，村口晒场上堆成小山的麦穗，溪边洗衣服的妇人和在泥巴路上追逐打闹的孩子。
这些人不认识他。但他们都是奥瑞里安家族的子民。理论上，他们的税要交给他，他们的安全要由他负责，他们的纠纷要由他来裁决。
“理论上”这个词在脑海中回荡了一下，带着苦涩的回音。
队伍进镇时正值干活时间，留在镇上的只有老人、孩子和几个做家务的妇人。但那些目光——无论老幼——在看见这支小队伍时，反应几乎一致:先是警惕，再是好奇，最后是介于疑惑和畏怯之间的复杂表情。
然后一件出乎阿莱西奥预料的事发生了。
一个光着脚、鼻尖下挂着半干鼻涕的男孩从路边石屋门口探出半个脑袋，用一种孩子特有的、混合恐惧和兴奋的大嗓门喊了一声:“是月桂堡来的人!“
像石头扔进平静的水塘。
不到一刻钟，泥土路上聚集了二三十人。他们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屋子、后院、教堂旁边、水井边——衣着朴素甚至破旧，脸上带着常年劳作的风霜。但他们的眼睛在看向阿莱西奥时，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观察，不是敌意，不是月桂堡仆人们条件反射般的闪避，也不是封臣代理人在议事厅里被利益和礼仪包裹的虚伪关注。
那更像是一种好奇和乐趣。
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妇人挤到人群前面，用乡下人特有的大嗓门说:“就是他吧?宴会上主教大人行礼的那位少爷?“
阿莱西奥还没来得及反应，卢卡已经开口了。年轻见习牧师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热忱:“正是!这位是奥瑞里安家族的继承人，阿莱西奥·奥瑞里安大人!“
费德里科在阿莱西奥身后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