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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热度(1)

地狱来的妈妈灰鸦之翼123 3980字2026年07月04日 08:41

从佩德罗镇回来之后,拉斐尔给他的任务逐渐多了起来。一开始只是一些极小的差事:送一封公文,核对某个村镇迟交的税册,代表家族去探望一位病重的老骑士。后来任务开始变得稍微复杂:调解两个村庄对水井使用权的争执,巡视领地边界上被山洪冲垮的木桥,去南区的葡萄庄园确认灰霉病清理情况。再后来,他被允许代表奥瑞里安家族出席一些小型宴会。那些宴会都不大,最多不过十几二十个人,桌上摆着烤鹅、炖羊肉、新酒和粗面包,主人们会用一种谨慎而热情的语气称他为“阿莱西奥少爷”,向他敬酒,向他介绍自己的家人。

第一次听见有人当着他的面称他为“继承人”的时候,阿莱西奥的手指在桌下微微蜷了一下。第二次,他只是低头抿了一口酒。到第三次,他已经能平静地点头,用拉斐尔在议事厅里常用的那种温和语调说一句:“家族事务还需要我慢慢学习。”然后他会看见那些人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那种表情很微妙,不全是恭维,更像一种下注前的试探。一个赌徒把银币推上赌桌之前,总要先确认桌面是不是平的。

而阿莱西奥,就是那张桌面上正在被打量的骰子。他知道这些,但被人围在火光和酒香里用期待的目光注视着——那种感觉仍然让他胸腔发热。

阿莱西奥出行的队伍也在慢慢变大。

最早加入的是一个名叫达里奥·科尔西尼的年轻人,还未受封骑士,他是科尔西尼家的次子。科尔西尼家族一个月前在一场水权纠纷里田地受损,阿莱西奥参与过那场调解,并且知道他们对于叔父拉斐尔的判决结果十分不满。达里奥二十岁出头,身材瘦高,鼻梁很挺,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第一次出现在阿莱西奥面前时穿着一件擦得锃亮的锁子甲,腰间佩着剑,姿态恭敬得几乎过分。

“父亲听闻少爷近日常常巡视领地,认为您身边需要熟悉南区道路的人。如果少爷不嫌弃,我愿意随行,为您效力。”

这番话说得好听,意思也很清楚:科尔西尼家想把一个不太重要但足够体面的儿子放到他身边。既是示好,也是试探。阿莱西奥当时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把这件事带回了月桂堡,在家族会议上提了出来。

拉斐尔听完后沉默了片刻。他坐在长桌北端,手指轻轻压着一份账册,眉间露出一丝不太明显的疲惫。

“达里奥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科尔西尼家也向来忠诚。既然他愿意跟着你历练,你可以考虑接受。”他说到这里,叹了口气,那声叹息不重,甚至有些温和,“只是,阿莱西奥,我原本并不想让你这么早就卷入这些复杂关系。封臣的效忠、家族的利益、年轻人的野心……这些东西看上去光鲜,里面却很容易伤人。”

他看向阿莱西奥,目光里有一种长辈式的无奈。

“但你终究是奥瑞里安家的继承人。他们会来找你,这是迟早的事。我不能永远替你挡在前面。”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好到长桌旁的几位旁支成员都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好到连阿莱西奥自己也在那一瞬间生出了一点恍惚——仿佛拉斐尔真的只是一位不愿让年轻侄子过早踏入利益泥潭、却又不得不放手的长辈。

马尔科当场变了脸色。“父亲!科尔西尼家凭什么——”

拉斐尔转头看了他一眼。只是看了一眼,马尔科后面的话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在喉咙里。他的脸涨得通红,手指死死攥着椅子扶手,关节发白,却没有再说一个字。

坐在他身旁的伊莎贝拉夫人脸色比他更难看。她是拉斐尔的妻子,带有北方王国的血统,年轻时以美貌闻名,如今岁月在她的眼角和嘴角留下了太多尖锐的痕迹。她今天穿着一件深紫色长裙,胸口别着金丝玫瑰胸针,目光落在阿莱西奥身上时冷得像刀。

“继承人身边的人,当然要慎重。”伊莎贝拉冷冷地说,“谁知道那些所谓追随,是不是别有用心?”

“正因为如此,才要放在明面上。”拉斐尔回答,语气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可伊莎贝拉的脸色却僵了一下。

“伊莎贝拉,家族会议上,不要让情绪代替判断。”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整张长桌都安静了下来。伊莎贝拉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显然还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冷掉的茶。马尔科低着头,胸膛微微起伏。

只有卢克蕾西亚没有动——拉斐尔的小女儿坐在母亲另一侧,她今年大约十四岁,一头深棕色的头发和父亲相似,眼睛却更浅,像被阳光照过的琥珀。她没有像马尔科那样愤怒,也没有像伊莎贝拉那样刻薄,只是安静地看了看拉斐尔,又看了看阿莱西奥,最后垂下眼睛,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但阿莱西奥注意到,她在拉斐尔说“不能永远替你挡在前面”时,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沿。一下,很轻,像是听懂了什么。

达里奥加入之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年轻人也陆续来了。有的是封臣次子,有的是骑士家的侄子,有的是某个小庄园主送来的侍从。他们大多有着相似的处境——在自己家里不是继承人,分不到土地,也没有资格独立掌管庄园。留在父兄身边只能当尴尬的附庸,去王都或骑士团又缺少够格的推荐信。而阿莱西奥忽然出现在他们面前:一个名义上高贵、处境却微妙的继承人,一个被乔瓦尼主教公开关注、被拉斐尔“培养”、又尚未拥有真正班底的年轻人。对这些同样处在边缘位置的年轻人来说,他像一扇刚刚打开的侧门——不够宽阔,不够明亮,不知道通向哪里,但总比原地站着好。

阿莱西奥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可当他们行礼说“愿为少爷效力”,“请允许我追随您”,“父亲说,年轻人应当追随值得追随的人”的时候,他心口仍然会发热。这些话有多少真心?也许一半,也许三分之一,也许只是礼貌和家族算盘的混合物——但它们确实被说出来了,说给他听。

于是外出时,队伍从最初的两名卫兵和一名见习牧师,慢慢变成了更像样的阵仗。费德里科和塞巴斯蒂安仍然在;马蒂奥不知怎么搞到了一头驴子,可以以仆人的身份跟随;卢卡有时会跟来,有时会被教会事务绊住。现在阿莱西奥出行的时候,达里奥骑在队伍左侧,常常主动向阿莱西奥介绍道路、村庄、某个家族的旧事。后面还有两个年轻侍从,一个叫尼诺,话多;一个叫皮耶罗,沉默。两人都是家中次子,一个擅长照料马匹,一个剑术不错但读写很差。

他们会在休息时替阿莱西奥牵马,会在路上主动驱赶拦路的野狗,会在村民围上来时很自然地站到他身后。一开始阿莱西奥不习惯,总是下意识自己去拿水袋、自己整理马鞍。每当有人抢先一步替他做这些事,他的身体都会僵一下。后来他渐渐不再僵硬,再后来会点头说声“谢谢”,又过了一段时间,他甚至学会了在尼诺递来水袋时不再低头避开对方的目光,而是自然地接过来。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没有人会专门记录,小到大家都习以为常。

但马蒂奥看见了。

“少爷,温水在升温。”

那天夜里,马蒂奥在给阿莱西奥铺床时说了这句话。窗外已经开始下雪,不是大雪,只是一点点白色碎屑被夜风吹着斜斜掠过玻璃。壁炉里的柴火烧得安稳,火光把房间照得暖融融的。桌上放着一只银盘,里面还有晚餐时带回来的半块蜂蜜蛋糕——达里奥送来的,准确地说是科尔西尼夫人让儿子带来的。她听说阿莱西奥少爷喜欢甜食,特意让厨房做了些点心。

阿莱西奥没有吃完,半块蛋糕就那么放在桌上。

“我知道。”他说。

马蒂奥坐在壁炉旁的椅子上,膝盖上搭着那条旧毯子。这段时间经常随阿莱西奥一起外出奔波,哪怕有驴子可骑,对于一位风烛残年还腿脚不便的老人来说也是很大的负担。他这段时间看起来更疲惫了,眼窝深了些,右手手背上多了一道处理得不太及时的伤口。

“少爷知道什么?”马蒂奥问。

“拉斐尔不是在善待我,”阿莱西奥说,“他是在把我推到更多人面前。让我被看见、被接触、被牵扯进更多关系里。越多人来找我,他越能说自己无能为力。越多人追随我,我身上就越容易长出靶子。然后他也许会等我犯错——等我说错话,答应不该答应的事,接受不该接受的礼物,或者让某些人觉得我已经准备挑战他。”

这番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很清醒。清醒得足以让马蒂奥放心。

但马蒂奥没有放心。老管家的目光落在那半块蜂蜜蛋糕上,停了很久。

“少爷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吃?”

阿莱西奥怔了一下。“那只是蛋糕。”

“温水也只是水。”

壁炉里的木柴啪地爆了一声,溅起几颗细小的火星。房间安静下来。阿莱西奥看着马蒂奥,忽然觉得老管家脸上的皱纹比前几天又深了些,像一张被反复折叠又展开的旧地图。

有时候他感激马蒂奥的谨慎,可有时候他也觉得那种谨慎像一件太沉的盔甲——穿着它可以挡刀,也会让人走不动路。

“我不能永远活在怀疑与恐惧之中。”阿莱西奥低声说。”我已经进入了越来越多的人的视野,他们都不是瞎子,没有人会愿意追随一个整天疑神疑鬼,仿佛受惊的野雉一样的人。“

马蒂奥的眼神动了一下:阿莱西奥很少这样反驳他。

“我知道拉斐尔危险。我知道那些年轻人不是无缘无故来到我身边。我也知道科尔西尼夫人的蛋糕里也许没有毒,但这份好意背后一定有目的。”他停顿了一下,“可是,马蒂奥,如果所有东西都只是陷阱,那我应该怎么做?拒绝所有人?不出门?不说话?继续像以前一样躲在房间里,只是从阁楼换到东翼?”

马蒂奥没有回答。

阿莱西奥的声音低了下去,却更清晰了。“他们来找我,是因为我有价值。无论这种价值来自我的姓氏、乔瓦尼主教,还是拉斐尔故意放出来的风声——那都是价值。过去十五年,我以为最大的安全来自没有价值,可我错了,我的姓氏就是价值,我的生命就是价值,这种价值一次次差点把我饿死、冻死、摔死、毒死。”

他看向窗外的细雪。

“凡事都有价值,但价值不等于价码。”

这句话比他预想中更真实。

马蒂奥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最后老人只是慢慢低下头,把膝盖上的旧毯子叠好。

“老仆明白了。”

阿莱西奥看着这位老人,心里忽然涌起一丝愧疚。“马蒂奥,我不是——”

“少爷不必解释。”马蒂奥抬起头,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受伤,只有一种更深的疲惫,“您说得对,人活在世间,就不可能不付出代价。”

他站起身,拄起木棍。

“只是请您记住——”

老管家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温水最可怕的地方,不是它会让青蛙觉得舒服。是青蛙会开始觉得,那是自己烧的水。”

他没有回头,门关上了。

阿莱西奥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桌上的蜂蜜蛋糕散发着柔软的甜香。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伸手把那半块蛋糕吃掉了。

味道很好。甜得让人几乎不愿意去想它是谁送来的。

灰鸦之翼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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