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堡最古老的建筑不是主堡，也不是那座被历代领主反复扩建的议事厅，而是北墙外一座半荒废的旧塔楼。
它没有名字。城堡里的仆人们偶尔提起它时，只会说“老塔“。这座塔始建于一百四十年前，那时候艾拉米斯谷还不是一片布满葡萄园和麦田的富饶领地，而是一片被无法无天的土匪和绿皮部落反复争夺的荒蛮边境。奥瑞里安家族的先祖在此处筑起了这座堡垒，然后以此为据点，一砖一瓦地将文明推进了这片谷地。
如今它早已失去了军事价值。在上百年来的历次扩建之下，月桂堡的主体建筑群向南扩展了整整两百步，把这座老堡垒远远地甩在了城堡主要区域之外，厚重的石墙被苔藓和爬山虎覆盖得严严实实。没人再住在这种阴暗逼仄的地方，它现在主要作为存放奥瑞里安家族档案和珍宝的库房，以及武器陈列室。另外里面有一层还被用作囚室，用于关押犯事或被俘的贵族，条件相对体面——至少比城堡里的地牢强得多。
很少有人会来这里。尤其是在冬天的深夜。
但今晚，那层原本应该是贵族囚室的旧铁门后面，有光。
不是油灯的光，也不是壁炉的火光。那是一团悬浮在半空中的、拳头大小的乳白色光球——法师的戏法，舞光术。光球安静地漂浮在那间不足二十尺见方的石室里，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拉斐尔·奥瑞里安就站在那团光的下方，面对着一张铺开了艾拉米斯谷周边地图的木桌。他没有穿他平日里那件剪裁考究的深蓝色长袍，而是换了一件不起眼的深灰色羊毛斗篷。兜帽没有拉起，露出了他那张在任何光线下都显得温和从容的面孔。此刻那张面孔上没有温和，也没有从容，更没有凶狠或愤怒——那不是拉斐尔的方式。
他只是没有在表演，纯属自然流露。那张脸看上去面无表情，但却呈现出一种近乎抽象的底色：像是剑刃上那层薄薄的油膜，没有光泽，没有厚度，但存在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石室里只有四个人。罗伯托管事，坐在一只翻倒的木箱上，面前摊着一本小账册，正在用一截炭笔在空白页上写画着什么。他的手指依然稳定——这个被拉斐尔从他的伯爵领带出来，已经在月桂堡当了六年管事的男人，似乎在任何场合都能保持他那副恰到好处的恭谨，哪怕是在这间比酒窖还阴冷的老塔石室里。
第三个人站在石室深处，背靠着发黑的墙壁。他叫瓦伦，认识的人都叫他瓦伦大师。他今年大约三十岁，瘦得像一根被火烤过的枯枝，已经为拉斐尔效力了好几年。他的眼睛在舞光术的光芒中呈现出一种很淡的灰蓝色，像被水稀释过的墨。瓦伦在十八岁还是魔法学徒时因为偷窃炼金材料，被赶出了埃斯特拉达城的法师塔，流落街头，靠表演戏法，勾兑药剂和替商人伪造防伪印记为生。拉斐尔找到了他——或者说，是拉斐尔手下的罗伯托找到了他。从那以后，他的魔法天赋不再被浪费在伪造印记这种小事上。
最后一个人站在铁门旁边。他穿着一件厚重的棕色皮袄，脸上有一道从左边眉骨一直拉到下颌的旧刀疤。那道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永远比右眼睁得大一些。他叫古斯塔沃，曾经是埃斯特拉达佣兵界里一个并不太出名但足够可靠的中间人，拉斐尔当上摄政伯爵后跟他合作得一直很愉快。他的工作不是杀人，而是找人去杀人。他得嘴巴严得像矮人藏宝库的大门，而且对埃斯特拉达城每一家酒馆里有多少亡命之徒、冒险者公会里有多少愿意为钱做任何事的冒险者了如指掌。
“北边的事已经准备妥当了。“古斯塔沃的声音低哑，像两块粗陶在互相摩擦，“那个吟游诗人的小队已经在艾拉米斯谷周边的山区里鼓动串联了几个月，大一点的那几个地精部落——尖牙、断耳、还有黑水洞那一支，都已经被说动了。冬天嘛，山里本来就难熬。今年雪又大，它们本来就饿得发疯。稍微加点刺激，它们就信了——信了山下的镇子里囤够了过冬的粮食，信了月桂堡的军队已经老弱到连几个村子都守不住，信了只要冲得够猛，就能抢到足够它们吃上一整个冬天的东西。“
“可它们终究只是地精。“罗伯托头也不抬地说。他的炭笔在账册上沙沙地响。“就算被鼓动起来，三个部落加起来也不过三四百只。其中能拿得动武器的成年地精恐怕不过两百。奥尔西尼伯爵的部队半个月前才从埃斯特拉达采购了新的一批剑和锁子甲。两百只饿疯了的地精，撞上正规军的阵型，能撑几刻钟？“
“一刻钟不到。“古斯塔沃说，“如果只凭它们自己的话。“
拉斐尔开口了。
“瓦伦。“
靠在墙边的法师抬起头来。他的动作很轻，像一条被人从冬眠中唤醒的蛇。
“你那边已经准备妥当了吗？“
“随时可以出发。“瓦伦的声音和他的体型一样细，但那个细里带着一种被压得很紧的东西——不是紧张，而是兴奋，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证明自己价值的兴奋，“它们现在简直奉我为神明，我会随它们的队伍同行，告诉它们该去哪儿，用法术确保它们行动顺利。在面对那位少爷的队伍时——“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在舞光术的冷光里看起来有些扭曲，“我会确保它们不是普通地精。“
石室里沉默了片刻。
罗伯托停下了手中的炭笔。
“不会留下痕迹？“
“不会。“瓦伦的声音平淡得像在描述一道炼金公式，“北山的部落也有会法术的地精萨满，而我会避免使用不太像地精所能用出来的法术——对付那个小少爷已经足够了。至于事后，地精的手里说不清证据，死掉的地精更说不清。如果那位少爷运气不好死在了乱战里——那也只是地精的运气太好。“
“那个吟游诗人的队伍——“罗伯托说。
“已经解决了。“古斯塔沃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像是回答今天早上吃的是什么，“他们本就是临时组队的乌合之众。那个大嘴巴的游侠上周在埃斯特拉达的佣兵大厅里多喝了几杯，吹嘘自己和一个贵族家族做了一笔大生意。然后他在回住处的路上遇到了一群蒙面盗匪，可惜。埃斯特拉达城最近治安确实不太好。至于那个吟游诗人——那家伙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自己是在替谁做事，只以为是商会请他去散布消息，想靠地精来打击竞争对手。所以他到现在还在酒馆里唱他的歌，唱得还挺好听。“
“还有谁知道我们和这件事的关系？“
“没有人。“古斯塔沃说，“至少活人里没有。哪怕消息最灵通的人，也只会知道‘有人想对付奥瑞里安家族’——但绝想不到这个人就是摄政本人。“
拉斐尔微微点头。
那个动作几乎称不上动作——下颌只是降低了不到半寸的幅度。但房间里所有人都收到了它传递的信息。
“时间。“拉斐尔说。
“第一波袭扰预计在三天后。“罗伯托翻了一页账册，“东边卡斯托男爵的牧场和奥尔西尼伯爵的边境村庄会先开始。然后根据计划，一波一波往南推，往谷地深处推。大约七到十天后，地精的主力会出现在佩德罗镇以南的山道上——那个位置正好是从月桂堡到埃斯特拉达的必经之路。“
拉斐尔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种——确认。
他盯着地图，像是看着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在它们应该站的位置上，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马尔科知道了吗？“
“他知道了，保证会按计划领兵出战。“罗伯托说，“东墙村是对外公开的地点，他会带队去驱逐那里的地精劫掠队。一方面是真实的军事行动，另一方面也会在家族记录里留下连续的功绩。这些功绩都是真实的，经得起任何人的查问。“
“好。“
拉斐尔抬起手摆了摆。一团寒气从瓦伦指尖逸出，无声地熄灭了那团漂浮的光球，石室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在黑暗中，拉斐尔的声音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
“诸位。记住一件事。“
“这个计划里，马尔科是英雄。他驱逐地精，保护领民，立下真实的功绩。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他的勇敢，没有任何人能把他的光芒从家族档案里抹去——因为他做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而我那侄子——“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微的叹息，像是带着一丝真切的惋惜，“——只是在巡视领地的途中，不幸遭遇了比预期中更多的敌人。我的责任，是他出发前没有给他足够的警告。我的遗憾，是没有能保护好大哥唯一的血脉。我的悲痛——“
停顿。
“——也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