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东墙村派了一个骑手连夜赶到月桂堡——那里是奥瑞里安家族直辖领东侧边界上最大的村落，地处谷地腹地，不是外围封臣的地盘。那个骑手不是猎人，是一个肩膀宽厚的矮壮农民，身上的羊皮袄上面沾满了雪和泥。他的马在城堡外庭的雪地上几乎瘫倒——那匹马整整在风雪中跑了将近一整夜，两只前蹄的蹄铁都跑掉了。
“东墙村附近发现了大群的地精！”那个农民在城堡大厅里跪在石板地上，一只冻得发红的手撑着地面，用一种粗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说，“不是那种三三两两出来偷羊的流散绿皮——是一整群，可能有几十只。它们昨晚闯进村里，袭了我们的谷仓。搬走了整整两袋大麦，还有一桶腌鱼。它们打跑了一个守夜的老汉，把他的手打骨折了。还杀死了我们的一条看门狗。”
议事厅的火炉烧得很旺。但站在里面的人，忽然都觉得有点冷。
东墙村是奥瑞里安家族直辖领的地盘。这就不是卡斯托或者奥尔西尼这些封臣们的头疼事了，而是月桂堡自己的问题。
拉斐尔立刻召开了家族会议。
这一次的阵仗和之前不一样。月桂堡的主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家族成员、主要封臣的代表、南西北三区的大地主、各镇镇长。奥罗拉礼拜堂的本地牧师也来了，取代了通常由管事们坐的那个角落位置，穿着白色法袍，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凝重。
阿莱西奥坐在长桌中下段。这个位置是近几个月自然形成的——没有人正式划定过继承人应该坐在哪里，但管事罗伯托在安排座位时，总会恰到好处地把他放在离长桌北端更近一点的位置上。
“东墙村的事，诸位应该都已经听说了。”拉斐尔开了口。他没有坐下，站着，双手撑着长桌的深绿色呢毯。“往年冬天，外围封臣领地上发生地精袭扰并不罕见。但今年的情况不同——这一次已经抵达了我们的直辖领边界。更糟糕的是，根据东墙村的报告，地精出现的规模和行动方式都和往年有所不同。它们有组织，有分工，有明确的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长桌两侧。
“往年地精活动最频繁的时段是冬至前后。今年第一场雪比往年早了三周，天气也更冷。它们饿得更早，也更凶。更糟糕的是——根据最新的报告，东墙村的袭击现场发现了巨大的爪印。如果座狼确实存在——”他的声音降了半度，“——那就不是几个饿疯了的绿皮杂种的问题了。”
座狼。
这个词落在长桌上，引来了几秒钟的沉默。有几位老封臣代表的脸色变了——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座狼比战马还壮，一口就能咬断一个成年男人的手臂或者马腿；而且它们比普通的狼聪明数倍，会主动配合骑手战术，会针对对手弱点发起攻击。地精本身只是地精，但地精与座狼组合产生的座狼骑兵是完全不同的东西，对训练有素的骑兵都能构成相当的威胁。那种1加1超过2的效果，老一代骑士们深有体会。
几十个饿疯了的、有座狼骑兵的地精，可以轻易撕碎一整个村庄。
“往年的地精袭扰，我们通常的政策是加强边境巡视，增加巡逻频次，让各地的村镇自发组织民兵。但今年——”拉斐尔环视一圈，“——我们需要更主动的回应。奥瑞里安家的领地，不是绿皮杂种能放肆的地方。”
他转过身。
“马尔科。”
马尔科站起来的速度比任何人都快。
这个比阿莱西奥还大一岁的堂兄和阿莱西奥完全不一样——他从小到大都接受着正规的骑士训练：剑术、骑术、战术、领地管理，这几个月来也不例外。当阿莱西奥在议事厅的矮凳上记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笔记时，马尔科在训练场。当阿莱西奥小心翼翼地在宴会上学习如何回敬那些善意或恶意的敬酒时，马尔科在训练场。当阿莱西奥为一头母牛的归属权蹲在地上观察蹄印时，马尔科还在训练场。
而现在，训练场上的汗水终于有了出口。
马尔科站得像一杆枪。他的锁子甲擦得干净，在壁炉的火光中泛着冷硬的铁灰色光泽。左肩披着奥瑞里安家的深绿色披风，领口别着月桂叶徽章。腰间挂着一柄实战用的宽刃长剑，剑柄上的磨损痕迹说明那不是装饰品。
“父亲。”
“东墙村的地精劫掠队，三天之内，我要看到它们的脑袋挂在村口。”拉斐尔的声音不像在跟儿子说话，更像在给军官下命令，“你带你本部骑兵——从我们的伯爵领调三十骑，再加上月桂堡这边能抽调的家臣骑士，东区两个镇的民兵弓箭手配合。速战速决，但不要追击过远，以免中了埋伏。能做到吗？”
“能。”
马尔科的回答简短而有力。不像一个在向父亲许诺的男孩，而是一个在接令的军官。阿莱西奥在这声“能”里听到了一种东西，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小到大被反复锤炼出来的底气。
拉斐尔看着自己的儿子，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开始部署后续的防御安排：在领地各关键路口设置临时哨卡，增派巡逻队加强巡视，通知各地封臣保持警惕。所有安排听起来周全而正当，每一道命令都有具体的负责人和执行时限。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阿莱西奥一眼。
阿莱西奥注意到了。他坐在长桌上，手指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面容平和，像一个认真旁听的晚辈该有的样子。但他的思绪在那些表面的平静之下运转得比平时更快。
不是因为被忽略本身——被忽略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新鲜。而是因为他在拉斐尔的安排里，辨认出了一种熟悉的模式。拉斐尔做了所有应该做的事。领地遭受外围威胁，他派自己的亲生儿子领兵出征——不是在后方遥控，而是在前线真刀真枪地驱逐敌人。马尔科冒着和地精正面交战的风险，带兵出击，是实实在在的勇气，实实在在的功绩。
而阿莱西奥——被排除在外。不是被阴谋诡计排除。是被逻辑排除。他没有受过正规军事训练。他从未领过兵。他能在议事厅里旁听领地事务，能去边境巡视，能为一头母牛做裁决——但他不能带领三十名骑兵冲向一群地精座狼骑兵。这件事本身也是一种审判。一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以事实为刀刃的审判。
你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