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确定。“阿莱西奥直直地注视着拉斐尔的眼睛，他能感受到家族成员和封臣代表们的目光都牢牢地钉在自己身上，他不能退缩。”我已经十九岁了，有不少出行和处理领地事务的经验，还有我自己的队伍和追随者，我相信巡视领地这样的事务我完全可以做到。“
最好真能遇到几个倒霉的地精——阿莱西奥暗暗想道。巡视领地终究比不上领兵作战，如果真能摘几颗地精的脑袋回来，他的压力就能大为缓解。这证明他虽然不如马尔科能打，但同样有着保护领地和臣民的能力。
他终究是合法继承人。
“……不愧是大哥的儿子。”拉斐尔看了他半晌，见他的目光毫不动摇，最终无奈地吐出了这么一句。
大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松弛了下来，家臣们依旧没有啃声，但彼此快速地交换了一番眼神。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拉斐尔的手指微微加重了力道，把阿莱西奥的肩膀捏得生疼，很难说其中的意味。“你的职责是巡视，不是交战。把自己的路线控制在村庄和哨卡之间的安全通道上。不要深入山麓和旷野，不要追击敌人。如果遇到较大规模的地精群——优先撤退，优先保命。能做到吗？”
“能。”
“那我就放心了。”
拉斐尔松开手，转向长桌：“那么，领地向南和向东两条外围巡视路线，交给阿莱西奥少爷负责。从直辖领军士当中再抽调一个小队——包括已经跟了少爷一阵子的费德里科和塞巴斯蒂安——随行护卫，另外，科尔西尼家的达里奥，以及愿意追随阿莱西奥少爷的年轻人们，都可以参加。散会后派人去知会外城的奥罗拉礼拜堂一声，问问他们要不要参加。但所有行动——记住，是所有行动——必须在安全的范围内。巡逻队的目标只是探查情况，不是消灭地精。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一个我在乎的年轻人受伤的消息。”
一切都合乎情理。一切都无懈可击。拉斐尔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对侄子的体贴关切，每一个安排都保护得合情合理。
大厅的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脆响，在安静下来的主厅里格外清晰。阿莱西奥循声望去，只见堂妹卢克蕾西亚坐在长桌远处，那一声脆响来自于她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的茶碟里。她低头凝视着杯中的茶水，并没有抬头看他。
阿莱西奥顿了顿，但旋即把视线转回叔父那边，点头应下。
走出议事厅时，马尔科从他身后快步经过。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马尔科在经过时没有侧头，只是用一种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别在巡视的时候跑到不该去的地方。到时候没人有空替你收尸。”
然后他大步走远了。
阿莱西奥停了一步。然后继续走路。
他已经不再是几个月前那个宛如老鼠一般容易受惊的瘦弱男孩了，他的胸中也有一团火焰正在燃烧。
马蒂奥在走廊拐角等着他。老管家的脸在廊柱的阴影下看不清楚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异常。
他把一双新领的骑行手套塞进阿莱西奥手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阿莱西奥，用一种哑得几乎不像他的声音说：“少爷，您知不知道那些地精——”
“我知道。”阿莱西奥的回答比马蒂奥预想的更干脆。
他一边戴手套一边说，声音很低，低到走廊的石头本身比马蒂奥的耳朵更听得清：“拉斐尔在催我。过去的几个月，他给我房间、给我队伍、给我封臣子弟追随——他是催我长出一个能被砍下来的脑袋。现在让马尔科打仗，让我巡视，他是催我出现在一个远离城堡的地方。我知道的。我一直都知道。”
“那您还要去？”
阿莱西奥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套戴好，手指弯曲了两次测试松紧。这双手套是新的，里衬柔软，外面是粗面皮革，在冬天里握剑不容易打滑。待遇改善的一部分。
他想起几个月前在佩德罗镇第一次踩进泥地的触感。想起在旧烽火塔顶上俯瞰整片谷地时胸中升起的那个念头。想起马尔科身后那些新加入的骑士旗帜。
“马尔科能打的仗，我也能打。”他最后说，“只不过他是带着主力去打地精主力，我是带着巡逻队去巩固防线。这很合理。我只是在外围巡视，不会深入旷野和山麓。如果遇到小股地精——我有一队军士，有费德里科和塞巴斯蒂安，有达里奥另外几个愿意跟我的侍从和骑士，奥罗拉教会的人肯定也会一起来——多半是卢卡。区区几只地精，不会出什么事的。”
马蒂奥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某种光渐渐暗了下去。
“少爷，您刚才说您一直都知道。”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可知道是一回事。知道之后还往里面走——是另一回事。”
阿莱西奥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有别的选择。”
“您有。”马蒂奥的声音忽然变得急迫起来，他上前一步，用那只受伤的手抓住阿莱西奥的手腕，那只手的皮肤干燥而滚烫，“再忍几周！就几周！有些事情——我——有些事情过后一切都会不一样！您不需要亲自做这些！不需要冒这种险！不需要——”
“马蒂奥。”阿莱西奥轻轻掰开他的手。那只枯瘦的手指从他的手腕上滑落下来，像几片从枯枝上落下的叶子。
“我不知道你说的事情是什么。”他低声说，“但如果它需要几周，甚至开春才能完成，那我不能坐等这么久。我这边的人——那些刚加入我的，和在远处支持我的——他们都在看着我。如果马尔科这一趟荡平了地精、以后就不会再有成规模的地精可杀。整个艾拉米斯谷的人都在为他欢呼，而我躲在城堡里连巡逻都不敢去，寸功未立，他们还会不会留在我的队伍里？其他封臣和远处的大人物们会不会重新评估扶持我的价值和难度？”
马蒂奥的嘴唇嚅动了一下，再也说不出话来。他的手依然抬着，却只是无力地看着阿莱西奥的背影远去。
城堡里很热闹，人喊马嘶。月桂堡和整个直辖领都在为即将到来的战事进行准备。外面又下起了大雪。马尔科今晚不在城堡里——他已经带着主力骑兵和月桂堡的军士往南边去了，他们将在佩德罗镇与别处赶来的庄园民兵和封臣援军汇合，此刻大概正在雪山中的某个宿营地，和自己的骑士们围着篝火过夜。
阿莱西奥站在窗前。雪花扑到温热的玻璃上，立刻化成水珠，又立刻被新的雪花盖住。他看见远处的山脊。今夜没有月光。但南边的方向，似乎有一点暗淡的光——在地精肆虐的山里，那些绿色皮肤的矮小生物，大概也正围着它们的萨满，在某个山洞里对它们自己信奉的邪神献上扭曲的祈祷。
他转过身，开始做明天出发巡视领地做最后的准备。装备摊在床上：一件厚羊毛内衬的半身甲，一双新领的硬皮护腕，一把这段时间一直在练习的长剑。不算锋利，但很趁手。
他把剑拿起来，翻过剑身。壁炉的火光在钢面上映出一排跃动的火红。
地精而已。
他对自己说。然后他把剑刃翻过去。剑身的反光中，他看见了自己的脸——那张脸和几个月前在漏风阁楼里就着破镜子碎片看到的那张脸相比，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又多了一种他暂时还念不出名字的东西。
但那道反光里只有他自己的脸。
没有人从天而降来拯救他。
从来没有。
窗外，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今年艾拉米斯谷的冬天，确实是十年以来最冷的一个冬天——也许还会更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