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的行程平淡无奇。
他们沿着直辖领东侧的主干道行进，经过了三个村庄。每到一处，阿莱西奥都会停下来，和村镇的代表交谈，询问地精活动的情况，检查村民的防备措施。大部分村庄已经按照月桂堡的命令组织了民兵巡逻，入夜后有人在村口和谷仓附近值守。篱笆加固了，牲畜圈的木栅栏外面钉上了削尖的木桩。几个较大的村子甚至挖了浅壕。
“地精？没见过。“第一个村子的村长是个秃顶的胖子，搓着手说，“倒是前几天有猎人说在东边的林子里见过脚印，不过那都是老林子了，往年冬天也有那么一两只绿皮在附近转悠。我们加了巡逻，应该没事。“
第二个村子的情况差不多。第三个村子的代表是个瘦高的老妇人，她倒是比前面两个紧张一些：“少爷，我们村后面那片松林里，上周有人看见了火光。不大，就亮了一会儿就灭了。但以前从没有过。“
阿莱西奥让达里奥记下了这个信息。
傍晚时分，他们在第三个村子附近的一座废弃磨坊里扎营过夜。磨坊的屋顶塌了一半，但剩下的一半勉强能挡风雪。费德里科和朱利奥在门口和窗洞处搭了简易的路障，恩佐和皮耶罗负责第一班夜哨。篝火燃起来后，所有人围坐在火旁，吃着干粮，喝着用雪水融化后烧开的热汤。
阿莱西奥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后是冰凉的石墙。扛着几十磅的铁走了一天——他以前还从没经历过这种事——他的肩背都在隐隐作痛，但他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达里奥在和尼诺说笑，语气轻松。皮耶罗沉默地啃着一块硬面包，目光偶尔扫向门外的黑暗。恩佐在检查箭矢，一根一根地捻过去，确认箭羽没有受潮。阿尔贝托和马泰奥在低声讨论明天的路线。
费德里科坐在门口附近，嚼着肉干，目光警觉地注视着外面——这是他作为卫兵的职业习惯。
而塞巴斯蒂安坐在篝火另一侧，正用一块布擦拭他的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需要专注的精细工作。火光映在他宽阔的脸上，照出一种难以辨别的平静。
马蒂奥坐在最角落里，缩在斗篷中，看起来已经半睡着了。老人这一天的颠簸让他比平时更疲惫——小马车在积雪的道路上走得摇摇晃晃，每一个坑洞都让他的膝盖多疼一分。
卢卡凑到阿莱西奥身边，压低声音问：“明天往哪个方向？“
阿莱西奥想了想。按照他出发前自己规划的路线，明天应该继续往南，经过直辖领南部边界上的几个哨卡，然后折向东南，巡视通往格林格拉斯镇方向的商路支线。那条路线经过几片丘陵和密林，是最有可能出现地精活动的区域——也是他最想去的地方。如果有机会碰上小股地精，正面击退它们，那就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往南走橡木岭，一路巡视过去。“他说，“穿过鹿谷以后再折向东南，去黑石哨。那边有直辖领的驻军，可以补给休息。“
“鹿谷？“达里奥听见了，凑过来，“那条路不好走。两侧是坡，中间是窄道，就今年这种雪，积雪深的地方恐怕能没到马腿。“
“走大路绕过去要多半天的脚程。“阿莱西奥说，“今晚天气已经开始变坏了，明天可能更糟。何况不管走哪儿一路上都是厚厚的积雪，现在又是白昼最短的时节。不走鹿谷抄近路的话，搞不好天黑都到不了黑石哨——这种天气下在旷野里过夜，我们的处境会很糟糕。”
尤其是老爷子——阿莱西奥心道，略显担忧地往马蒂奥那边看了一眼。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跟来的。
达里奥点了点头，没有再反对。他是南区的人，对这一带的地形确实熟悉。“也是。如果走鹿谷的话，明天下午肯定就能到黑石哨。“
“那就这样。“阿莱西奥说。
这段对话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磨坊里，大部分人都能听见。塞巴斯蒂安的手在剑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拭。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夜深了。火堆慢慢矮下去，炭火发出暗红色的光。轮班换岗的声音在半夜响了两次。阿莱西奥睡得不深，每一次有人移动，他都会睁开眼睛确认一下，然后重新闭上。
但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第二班夜哨交接的间隙，塞巴斯蒂安走出磨坊，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月光下，他的右手从脖子里掏出了什么东西——一个硬币大小的金属吊坠，系在一根细皮绳上。他用拇指摩挲了那个吊坠的表面，然后又塞回衣领里。
第二天一早，队伍再次出发。
天气比昨天更冷了。天上又下起了雪，风变也大了，从北边山脊上刮过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颊。所有人都把斗篷裹得更紧，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浓雾，眉毛和眼睫毛上很快就结了一层细霜。
队伍的行进速度比昨天慢了不少。道路上的积雪比预想的更厚，有些路段甚至没过了马蹄的飞节。走在最前面的费德里科和达里奥不得不频繁地下马探路，确认雪下面没有暗坑或者结冰的溪流——不然折了马腿可就坏了。小马车在这种路况下走得尤其艰难，老骡子不止一次滑了蹄子，马蒂奥不得不下车步行了一段，拄着木棍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右膝疼得他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过。
“老爷子，要不要骑我的马？“尼诺从后面赶上来，热心地问。
马蒂奥摇了摇头。“不碍事。走走暖和些。“
阿莱西奥回头看了一眼马蒂奥的步态，嘴唇抿紧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知道如果开口让马蒂奥回去，老人一定不会同意。
上午过半时，风雪变得更大了，一行人的行动变得愈发艰难。一直到临近中午，大家才深一脚浅一脚地抵达了鹿谷的入口。
这是一条夹在两座低矮丘陵之间的狭长谷道，大约两里多长，两侧是覆着雪的缓坡，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灌木和几棵歪歪扭扭的松树。谷道本身不算太窄——并排走三匹马没有问题——但积雪确实很深，达里奥没有说错，有些地方的雪几乎没到马的小腿。不过有地形和植被的遮挡，里头的风雪总归是要小一些。
阿莱西奥在马上调整了一下肩甲的位置。压疼的那块地方不太舒服，但还能忍。他决定开口提振一下队伍的精神：“快走吧，里头多少能避避风。穿过鹿谷，我们很快就能到黑石哨休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