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舰队的工坊不大,但塞得很满。
从巴掌大的微型精调扳手到手臂粗的蒸汽管钳,密密麻麻挂了一整墙。
正中央是一张铸铁工作台,角落里蹲着一台二手蒸汽锻压机,此刻正嘶嘶冒着待机的白汽。
查尔斯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攥着一根还没装上去的铜管。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看到帕娜带着李昂走进来,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
“老大,我都快完工了。”
他指了指工作台上那堆零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抵触,“让李昂来做什么?”
帕娜扫了一眼那堆零件。
“你那活儿先搁着,从今晚开始,李昂是主设计师,你给他打下手。”
李昂站在门口,正准备往里面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这不合适吧。”
查尔斯手里的铜管差点掉地上,“什么?你让我给他打下手?!老大,我好歹!”
“你能不能跟李昂的思路都不一定。”
帕娜打断他,转身往门外走
“人家明天考试,抓紧时间,有什么问题找我。”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查尔斯,补了一句,“废什么话。”
查尔斯站在原地,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跟不上他?”
李昂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他的目光扫过工作台上那堆零件,一堆用齿轮和铁丝拼成的小玩意。
“你也是机械师吗,查尔斯?”
“不是。”
查尔斯黑着脸走到工作台前,把那根铜管搁在台钳上,
“但我老爹做了三十年机械师,我的手艺也不差,就是没证。”
“那你为啥不去考一个?”
李昂也走到工作台前,把卡尔从肩膀上放下来,“很简单的。”
查尔斯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李昂也没有追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旧帝国密封环,放在工作台上,又掏出一张已经画了草图的纸,铺开压平。
“黄铜密封环,旧帝国产的。”
他点了点那枚环体表面隐约发亮的压花纹路,
“我见过皇家训练艇,它的结构跟普通飞艇一样,考试的时候,我们需要一个装置,能让我在驾驶舱里单手更换密封环,最好是飞着的时候直接换,不用停机。”
“我懂你意思。”
查尔斯走到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草图,
“就是一个快速换阀的辅助接口呗,不难。”
“对,查尔斯大叔果然是机械师之子。”
查尔斯被一个十五岁孩子这么一夸,嘴角抽了抽,也不知道是该骄傲还是该憋屈。
李昂从工作台上抄起一支炭笔,又抽出一张新的图纸铺平。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快而轻,几乎没有停顿。
“皇家训练艇的主蒸汽管道从动力核心出来之后分三路,副增压管在驾驶座右后方,换阀口的位置在膝盖高度。”
他一边画,一边说,
“我需要坐在这里,飞艇正在穿越铁翼魟群,右手握着操纵杆,左手伸到膝盖位置,摸到这个辅助装置。推开滑盖,取出旧密封环,放进新密封环,滑盖弹回卡紧,整个过程最好不要超过五秒。”
线条在他的笔下勾勒出训练艇的驾驶舱结构图,然后是辅助装置的三视结构图。
查尔斯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眼里满是惊讶。
他突然弯下腰,把工作台上的废稿往抽屉里一塞,然后猛地将抽屉关上。
李昂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正指着墙上的工具架,“焊接和切割交给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你不看看我是谁。”查尔斯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看到李昂低着头,对蹲在工作台角落的卡尔说着话。
“等等。”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你在跟它说?!”
李昂抬起头,一脸理所当然,“对啊,让卡尔担任你的技术指导,放心,它很通人性的。”
“什么?!”
查尔斯一愣,转头看向窗外,帕娜还在那待着。
“老大!”
查尔斯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荒谬感,“他让那只松鼠当我的技术指导!你还管不管了?!”
帕娜看了他一眼。
“查尔斯。”
“如果说这孩子得到了万机之神的眷顾,那那只松鼠就是万机之神养的宠物,天才养的宠物和普通人养的宠物是不一样的。”
“放心。”
帕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会因为李昂把你踢下去的。安心学,别给我丢脸。”
查尔斯回到工作台前,黑着脸。
李昂还需要和帕娜请教如何狩猎和激发灵力的问题,出门离开了工坊。
卡尔已经蹲在工作台正中央,看到查尔斯回来,它伸出爪子,指向工具仓库的方向。
“叽。”
“知道喽。”
查尔斯咬着牙走进仓库,搬出一根标准尺寸的黄铜管和一块铬钢板,重重搁在工作台上。
查尔斯深吸一口气,操起切割锯。
他刚开始锯了不到两寸,卡尔就跳上了他的手腕。
“叽叽!叽叽!”
“你干什么呀,吵死了!”
查尔斯停下锯,锯片还卡在铜管缝里。
卡尔一把抢过图纸,小爪子在某个位置狠狠戳了戳,然后它把图纸几乎要贴到查尔斯脸上。
他把图纸从脸上扒下来,低头看了一眼卡尔戳的位置,又看了一眼自己锯的铜管。
“操,切错了。”
………
等切割完了,查尔斯戴上防护面罩,点燃焊枪,小心翼翼地将黄铜套管主体和螺纹接口焊在一起。
忽然,他感觉头顶有什么重物落下,卡尔对着查尔斯的脑袋就是一爪子!
“卧槽!”
查尔斯扔掉焊枪,一把捂住后脑勺,“这只松鼠发狂了,会不会得狂犬病啊?!”
卡尔从他后背上滑下来,落在焊接了一半的套管上。
它用尾巴尖点了点他刚才焊接的位置,那里的焊料堆得太厚了,冷却之后会裂。
卡尔伸出爪子,用焊枪对准那个位置重新点了一下,动作又快又准。
然后它又跳到工具箱旁边,从里面翻出一把微型锉刀,开始打磨焊接面的毛刺。
查尔斯呆呆地看着,他就那么蹲在那里,露出两只瞪得溜圆的眼睛。
“卧槽,这特么真的是一只松鼠?”
不知过了多久,工坊的门被推开了。
帕娜端着一盘夜宵走进来,盘子里放着几块烤得焦黄的云鲸肉排和两杯热茶。
“怎么样了?”
“快完工了。”
查尔斯用手背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帕娜点点头,把盘子放在工作台边缘。
然后她低头看向工作台正中央的卡尔。
卡尔不知什么时候把护目镜重新拉了下来,整只松鼠趴在图纸旁边,两只前爪搭在止回阀弹簧的测试数据表上。
呼哧呼哧喘着气,尾巴无力地垂在台子边缘,一副“我快要不行了”的样子。
“这么累啊。”
帕娜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卡尔的脑袋,“来,吃东西。”
查尔斯站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根用过的铬钢片边角料。
尼玛!
这只松鼠明明一直在指挥我,就在帕娜推开门的瞬间,它就装得好像什么都是它干的一样。
演技之精准,切换之流畅,简直可以上台演蒸汽木偶戏了!
帕娜端着盘子朝他走过来。
“查尔斯,你也辛苦了,不会的多跟卡尔学学,人家比你认真多了。一天到晚没正经,就知道搞你那些小破零件。”
查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黑成炭条的手臂,又看了看自己沾满焊渣的围裙。
“它!”
“它什么它?”
帕娜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卡尔累不累我看在眼里,赶紧完工,明天李昂还要用那个东西考试。”
她走到车间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看了看工作台上那个铜管的表面,螺纹接口严丝合缝,止回阀的弹簧卡扣微微翘起,像是随时准备弹射。
“做得好。”她的声音忽然柔和了几分,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车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查尔斯看着卡尔翻身坐了起来,尾巴重新翘得高高的,正抱着肉排满足地大嚼。
“这只松鼠,真他妈通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