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克用匕首撬开一只凿螯虾的螯足关节,把还能用的髓珠取出来,丢进左手边的铜盒里。
莉莉娅坐在运输箱上,没有碰她脚边那几只还没处理的虾,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趴在她膝盖上的机械壁虎。
“我说,威克。”
莉莉娅把壁虎翻过来,用指尖轻轻按它的腹部齿轮,
“如果那小子真的有灵力怎么办?”
威克手里的匕首没有停,
“你在说什么鬼话,无翅出身的小子怎么可能会有灵力。”
“万一呢。”
“没有万一。”
维克多把撬下来的螯足壳扔进废料堆。
匕首在指间转了一圈,刃尖对准下一只虾的关节缝。
莉莉娅不说话了。
她的壁虎翻了个身,四只黄铜脚爪在空中轻轻划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道,“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遗迹怎么办?”
“那他就死。”
威克这次没有停顿,“没有灵力的小子,就算找到遗址,也会被灵力瞬间侵蚀。这还用问吗。”
“如果他有灵力,并且找到了遗址呢?”
威克猛地把匕首往下一扎,刀尖钉进了虾壳接缝,“你哪来那么多如果?”
“试想一下。”
莉莉娅把壁虎放在膝盖上,让它自己翻回正面,
“如果他真的触发了灵力,那么这场考核的性质就变了。我们狩猎的凿鳌虾数量必须要大于他找到的灵力,可这根本不可能做到!凿鳌虾的髓珠才多大一点?旧帝国遗址里哪怕只剩下一块还没被开采的灵力核心,能量级也远超我们这几天猎的所有虾加起来。”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维克多,“我真蠢,作为灵能者,我应该率先一步直接去找遗址的。”
“别说了。”
维克多站起来,把匕首从虾壳里拔出来,锈红色的体液顺着刀尖往下滴,
“再来之前我就看过地图了,教会已经把遗址开采干净了,不然怎么可能会轮得到我们?”
“那如果教会没有完全开采呢?”
维克多转过头,齿轮义眼停止了转动,冷冷地说道,“你这是在怀疑教会?”
莉莉娅没有再说话。
她把壁虎放在肩膀上,从运输箱上跳下来。
维克多看着她的背影,把匕首用力甩干净,插回腰间的皮鞘。
“你要去哪?”
莉莉娅头也不回,双手竖起中指,“你管我,贱男人!”
维克多咬了咬嘴唇,看着莉莉娅往矿坑深处走去,那是旧帝国遗址的方向。
………
李昂掏出怀表看了一眼。
下午三点多,矿坑底层的雾气已经把日光滤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脚下的路,或者说,这根本就没有路,只是李昂和帕娜走出来的路。
选矿厂的混凝土基座被锈水泡得酥软,四周散落着各种能划伤人的东西。
断裂的传送带齿轮、扭曲的矿车导轨、从锈蚀钢架上剥落下来的铁屑碎片。
李昂背着一把鲁班锯、一个工具包和两天的口粮,已经累得气喘吁吁,防毒面具粘在脸上,呼吸都有些困难。
帕娜走在他前面,即使是一个成熟的猎人,在此时也有些体力不支,但她的步伐比他还稳。
“帕娜,你就不能开你的火红舰队吗?再不济,猎空号也行啊。”
帕娜摇摇头,指了指矿坑上方那些密密麻麻的锈蚀钢架。
“这里磁场太强了,旧帝国选矿机用的电磁分离器虽然早就停了,但残存磁场一直在,低空飞行就等于自杀。”
“那我们来的时候怎么回事?”
“来的时候是从上层飞进来的,磁场弱,越往下越强。”
帕娜用靴尖踢开一块挡路的齿轮碎片,“怎么,走不动了?”
“走得动是走得动,但天快黑了。”
李昂把滑下来的工具包背带往上拽了拽,看着远边的云层泛起的金光。
明明是下午 3点,黄昏的秀色就已经顺着坑壁慢慢沉落。
“别告诉我这也是磁场反应。”
帕娜皱起眉,“找地方扎营吧,我看前面的矿机座坑就不错。”
说着话,两人踩着嘎吱作响的锈渣,拐进了塌陷的选矿机座坑。
李昂拽过两件废弃的波纹铁皮,帕娜扯开卷在背上的厚胶矿用帆布,动作利落得像搭了多年的老矿友。
这处凹坑本是旧帝国选矿机的水泥基座,半米多深,四壁还留着半截生锈的预埋螺栓,就像天然的半地堡的雏形。
他们把波纹铁皮斜搭在坑沿的工字钢上当龙骨,整张帆布蒙上去绷紧,边角用撬棍别进岩缝,再压上四个沉甸甸的废轴承座当配重。
低矮的轮廓伏在漫山锈色里,十几米外就和废矿堆融为一体,既扛得住夜间穿堂的锈风,也不会轻易引来游荡的凿螯虾。
简单搞定顶盖后,李昂又从坑边拖过三片矿道废弃的钢格栅走道板,两两架在坑壁凸起的水泥台面上,搭出一张离地半尺的悬空平台。
帕娜顺势铺开两卷裁切下来的旧传送带胶皮,严严实实挡住了底下的尖锐锈渣与碎铁屑。
“矿底夜里往上渗锈气,可千万不能贴着地面睡觉,否则明天一早起来关节都被冻坏了。”
李昂用扳手敲了敲格栅边框,“老矿工都说,宁垫三层铁,不沾一层锈。”
“嚯,你还懂老矿工的知识?”帕娜坐在一旁笑道。
“以前在高原港排队领物资的时候,就喜欢听他们唠叨。”
天色彻底沉下去时,风里的铁锈味更重了。
李昂拧开铜质气阀,高压气体嘶地顶起炉头,蓝盈盈的火苗稳稳舔着三个铝制饭盒。
两大一小三个盒子,小的煮着罐装转基因黄豆浓汤,再挖两勺压缩麦粉搅成稠糊糊,大的两盒烧着过滤后的冷凝水,水面上飘着一点防锈药剂。
没几分钟,咸香混着淡淡的金属味飘了出来。
帕娜两人各舀了满满一饭盒浓汤,递上两块硬邦邦的黑麦饼。
“啧,先将就着吃一点,等回去了再吃好的,上半夜,我来守上半夜吧。”
帕娜叼着一块面包,也不等李昂说辞,就坐在了外面的一块基座上。
她把蒸汽火铳横在膝盖上,防毒面具推到额头上,火红的头发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是唯一一抹鲜艳的颜色。
老实说,在高原港的时候都是李昂自己一个人扛,但如今他拿到了铁羽身份、通过了机械师考试,还获得了滚齿商行的齿牌。
仿佛在遇到帕娜之后,一切都在一点点变好,他甚至都有点习惯了。
但习惯不是好事,习惯会让人忘了这个世界原本是什么样子。
李昂已经成了铁羽,已经拿到了机械师证书,为什么还要被皇家学院的人盯着?难道也是想把他改造成生化人?
李昂不要。
等完成委托,如果能跟帕娜谈一谈,就离开南境,去新的地方。
接新的委托,看她口中那些云鲸到底是什么样的,还可以去北境看看云海,或者去卡尔的家乡看看?
卡尔在他胸口蜷成一团沉沉睡去。
远处矿道里的敲击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地堡里的黄烟慢慢散了,浓汤的热气裹着暖意漫开,把满世界的铁锈、冷风和怪物的响动,都稳稳挡在了这方小小的铁皮天地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