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者确认身份,为约翰·虎耳的妻子,格蕾丝·虎耳。
格蕾丝·虎耳,雌性,22岁,猫,尘世身份为伯明翰小希斯一家济慈院的教区干事。
已死。》
乔治看着“已死”这个词组,呆滞了两秒,忽然笑了。
“哈……哈哈!
咳咳咳咳咳……”
科瑞泽赶忙给乔治倒水,乔治才不至于把肺给咳出来。
平静之后,科瑞泽给乔治擦拭胸口的水时,乔治用沙哑的声音低声呢喃:
“我总有一种感觉,我感觉我遇到的一些事,是这世上的异常神明跟我开的玩笑。
这些足以致命的玩笑,每一个都让我无法承受,让我坠入深渊。
我必须不断地死去,不断地复活,就这么死去活来的……一辈子又一辈子,才能把有可能踩的坑全都踩了,才能沿着路一直往前走。”
科瑞泽十分担忧,父亲刚刚走,现在哥哥又看似发疯的样子……
如果乔治真的疯了,科瑞泽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家里交代。
好在乔治很快恢复了正常:
“走,下楼,让我给夏洛克那狗东西打个电话。”
此时乔治的两条腿已经完全没了感觉,他从轮椅里闻到了不好的味道,因此猜测,自己的双腿应该是已经腐烂了。
科瑞泽推着乔治下了楼,来到公用电话亭,乔治拨打了拉布拉多夏洛克·道格的电话号码。
“嘀……嘀……嘀……”
电话被接通了:
“你好,点哪位舞娘?”
乔治声音沙哑:
“是我。”
对方险些没听出来他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中,公用电话亭被大雨击打,白噪音充斥着整个空间。
刺鼻的工业雨腥味在公用电话亭外汇成一道浑浊的溪流,街道上的脏污被溪流裹挟,滚滚向运河流去。
无论重生多少次,这些肮脏从未变化过。
“乔治。”
夏洛克·道格语气缓慢,就好像在对忠诚的战士进行着一场诀别:
“我们已经在为你寻找治疗的办法了……
按理说,我这时候该说一些好听的话。
我该告诉你,你很快就能被治愈,你的身体很快就会好起来,我期待再次与你并肩作战的那一天。
可我说不出口,小家伙,对于一个即将死去的调查员来说,欺骗比真相更加残忍。
我这辈子见过的鼠也不少了,他们大多数生活悲惨,可鲜少有如你一般痛苦的。
三种异常病同时作用在一个鼠身上,该死的,我他妈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糟糕的情况。
你完了,乔治,你他妈彻底完了……”
夏洛克·道格的情绪糟糕透顶。
乔治能听出来,拉布拉多情绪的糟糕程度,不亚于早上正吃着面包出门,一跤摔倒在大街上发酵了的马粪里。
“我会失控吗?警探。”
夏洛克·道格的声音隐藏在沙哑的电流声里:
“倒是不会——你根本没有失控的资格,三种异常病会直接要了你的小命,让你根本没有发疯的时间。
从这方面来讲,你还是挺幸运的。”
乔治苍老的语气轻松了些。
这一丝轻松让拉布拉多心里更难受了。
他曾在过去的很多年里经历过许多次同事的死亡,从刚开始的悲怆到后来的麻木,再到持续了很多年的恐慌……
直到如今,拉布拉多终于发现,逃避才是避免悲伤的最佳方式。
“局里的任务越来越重了。”
夏洛克·道格在电话里说着一些和当下不相关的话:
“【腐萤】的主动现身是件大事,祂从前从来没有这样过的,这说明祂要动起来了。
祂是一位真正的邪神,在异常天梯中排行靠前,我们必须对祂进行调查和管制,这样祂才不会造成很大的公共危机。
更糟糕的是,像腐萤一样的邪神,这世上还有他妈的该死的149位。
这行真是不好干啊,是吧,乔治……”
乔治能听出来,夏洛克·道格的声音已经因为过度慌张而快要扭曲了。
“好了,好了……乔治,就这样吧。
这两天我可能不在局里,你有事就和和凯特琳联系。
祝你早点好……
去他妈的,乔治,找个干净的地方喝杯啤酒吧,喝那种加狠活儿的,喝的大醉一场,什么都别想!
晚安!”
乔治:
“晚安,道格警探。”
电话被挂断了。
乔治看着公用电话亭外的大雨,愣了好半晌,才对弟弟说:
“夏洛克应该已经知道我现在的情况了。
都他妈不容易,咱们走吧。”
想起大哥的处境,科瑞泽悲从中来。
这孩子肾上腺素水平高,情绪波动比正常动物大得多,此时看到大哥的境遇,想到大哥所遭受的磨难和不公,又气又悲,情绪激荡,浑身颤抖,鼻涕眼泪止不住的涌出来:
“擦……大哥……”
真到了山穷水尽时,还是自家兄弟最靠谱。
若是真生离死别,乔治怕是真要抱着科瑞泽哭一场。
可一想到自己还能重开,乔治心里就什么悲伤就没有了。
乔治拍了拍科瑞泽的手背:
“走吧,现在已经过去三天,【缄默日】已经已经要到了。
科瑞泽,我的兄弟,如果说我有什么遗愿的话,除了想去一处墓地之外,就是想见一见那位传说中的六阶调查员。”
科瑞泽重重点头:
“大哥,我带你去!”
兄弟二鼠在杂货铺里等了一个小时,雨才缓缓停了。
科瑞泽推着乔治,尽量避开泥泞,朝着乔治所指的方向去了。
……
……
两小时之后,小希斯的某段铁路之下。
根据乔治和科瑞泽的多方打听,终于摸到了虎耳家族的墓地。
这块墓地被夹在铁路和炼焦厂中间,铁栅栏被偷走了,墓地中间堆积着工业垃圾和粪便。
墓穴石板全都是被撬开的,其中一个墓穴里甚至有动物居住过的痕迹。
兄弟二鼠找了半天,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格蕾丝·虎耳”的名字。
《此处安息着
格蕾丝·虎耳
约翰·虎耳之妻
十六岁那年,她嫁入虎耳家,成为约翰·虎耳之妻。
十九岁那年,皇家陆军一纸公文,她送丈夫上了前往战场的火车。
丈夫经年未归,在漫长的等待中,伯明翰的烟尘先于丈夫踏入家门。
她患上了肺痨病。
伯明翰从不认罪。
她毫无怨言。
主啊,就这样吧。》
科瑞泽低声问哥哥:
“大哥,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乔治将浑浊的瞳孔从墓志铭上移开:
“这个我倒还真知道。
这句话的意思是:
我不去问神明,为什么她死的这么早,活得那么苦,因为问了就是质疑神。
我把我的悲伤咽下去,承认神比我聪明。
你安息吧,我他妈这辈子认了。”
科瑞泽上了教会学校没几天,可也知道敬畏神明的道理,他颤颤巍巍问哥哥:
“这不是不敬吗?”
乔治:
“敬他妈了个头,都他妈假的。
你看那么多鼠信了一辈子,不还得住贫民窟,每天和苍蝇干架。
所以其实老百姓的心里是清楚的,知道那套是假的,所以才会写这样的墓志铭。”
科瑞泽:
“哦……”
乔治:
“我刚才看到路边有一些小花,你去采来。”
科瑞泽依言照做,片刻之后带着一把白色的小雏菊回来了。
乔治拿出那封来自约翰·虎耳的信,让老二把信放在墓碑下,用小雏菊压着。
雨又下了下来。
科瑞泽忙为大哥打伞。
乔治看着格蕾丝·虎耳的墓碑,眼神呆滞由凝实,凝实又呆滞,几经思量,最终决定顺应心意:
“其实我并不了解帝国发动的战争,格蕾丝小姐。
我不了解战争是否让帝国获利,更不了解这些利益究竟是被输送进了帝国的利益集团,还是进入了平民手里。
我只知道,政客提供弹药,富翁提供食物,民众提供孩子。
真正结束后,政客坐稳江山,富翁获得更多的食物,民众寻找孩子的坟墓。
类似的话还有很多,格蕾丝小姐。
老者宣战,然后青年去战斗和牺牲。
富翁的战争,贫民的战斗。”
乔治看着大雨冲刷着格蕾丝·虎耳的墓碑:
“类似这样的名言警句,我能说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可这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我知道这些,即便大家知道这些,该被送上战场的青年依旧无法逃脱命运,他们的亲属依旧要承受生离死别。
这世道真他妈该死啊……”
乔治定了定神。
“真他妈该死。”
大雨把雨伞打出“嘭嘭嘭”的声音,像是有谁在为乔治鼓掌。
由于大脑足够昏聩,那些掌声,乔治已经听不到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你,毕竟我也马上就要死掉了。
那么。”
乔治摘下帽子:
“晚安,格蕾丝小姐。”
乔治再次戴上帽子的时候,一股暖流从心中出现了。
暖流沿着血管蔓延到了全身,乔治心中有了玄而又玄的明悟:
【斥候】攀升仪式的第一步,送信,完成了。
乔治没有说话。
科瑞泽推着他走进大雨中。
……
……
次日早晨的时候,科瑞泽差点以为乔治已经挂掉了。
他看到乔治的身体已经完全变软,呼吸也几乎没了。
如果不是乔治再次睁开了眼睛,科瑞泽怕是要哭晕过去。
“好兄弟。”
乔治已经几乎没了说话的力气。
“我们去街上转转。”
科瑞泽摸了把泪,将哥哥放进轮椅,推着轮椅出了旅馆。
今日伯明翰的街道上异常平静,没有动物在街角打架斗殴,没有小混混敲诈勒索街边商铺,甚至没有酒鬼闹事——
大多数酒馆甚至关了门,直接不营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