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门洞口的冰层彻底清理干净之后，周远山第一个走进了昆仑遗迹的主洞室。
他站在洞口，头灯的光束在黑暗中打了很远，没有触及任何障碍物。这个洞室比他在三星堆挖过的任何祭祀坑都大——大到他站在入口处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头盔面帘内侧形成回声。不是那种洞穴的混响，是气凝胶薄膜在声波冲击下产生的极其微弱的共振反馈。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在一个地下空间里听到自己的呼吸被墙壁推回来。
“下面有东西。”他说。
这是他进入昆仑以来第四次说这句话。前三次分别是在主洞口、裂隙口和冰面正门。每一次语气都不同。这一次不是疑问，不是确认，是陈述。
钟离跟在他身后走进洞室，头灯扫过穹顶。穹顶极高，光束打上去几乎触碰不到顶部。洞室不是完全黑暗的——穹顶上有发光。不是灯光，不是荧光，是气凝胶薄膜本身的残余辉光，覆盖在整个穹顶表面，以一种极缓慢、极微弱的淡蓝白色脉动着。频率和第九锁基频一致。整个洞室是活的。它已经持续运行了两万年。
周远山走到洞室中央，把便携式激光测距仪对准穹顶最高点。读数跳了几下，稳定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读数，然后把测距仪递给旁边的苏迟。
“八十米。从地面到穹顶最高点。直径——目测两百米以上。你见过这么大的地下空间吗？”
苏迟接过测距仪，没有回答。她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轻轻触碰地面上那层厚厚的气凝胶粉尘。粉尘在头灯光束下呈现出一种极其细微的虹彩光泽——不是矿物本身的反光，是纳米级孔隙结构在入射光下产生的干涉条纹。她用手指把粉尘碾开，粉尘在指腹上留下了一层极薄的银白色痕迹。
“玻陨石。”她说，“不是火山灰，不是风成黄土，是气凝胶碎片在大气层摩擦烧结后形成的玻陨石粉尘。和我们在危海异常区域发现的沉积层成分一致。”
她站起来，用手套抹掉指腹上的粉尘，然后把手持式探地雷达贴在洞室地面上。雷达波穿透粉尘层，在下方遇到了一个强烈的反射界面——不是基岩，不是冰层，是空腔。主洞室正下方存在一个更大的空腔。
“这下面是另一个洞室。”她把屏幕转向周远山和钟离，“比我们目前发现的所有洞室都大。深度约八十米。面积是上层洞室的三倍以上。边界形状不是自然的——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矩形。”
周远山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雷达成像，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这不是天然溶洞。这是人工建造的地下空间。”
钟离走到洞室边缘，把头灯对准洞壁。洞壁上覆盖着和主洞口同样的半透明薄膜，薄膜内部嵌有螺旋形纤维束，沿着洞壁表面延伸。他把手按在薄膜上——温的。和主洞口薄膜一样，它还在散发热量。热源在洞内，更深的地方。
他把手掌从薄膜上移开。无名指内侧那道旧疤在辉光下泛着极淡的银白色，薄膜的温热透过指腹时，疤痕边缘的皮肤微微发胀——不是痛，是脉动。极其微弱的脉动，和洞壁上那层辉光的明暗完全同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手放回身侧。他顺着洞壁往前走，头灯的光束逐一扫过穹顶上的碳化硅缆绳网格结构。网格极密，每一根缆绳的直径大约在三到五厘米之间，交织成菱形网状，覆盖了整个穹顶。缆绳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气凝胶薄膜，薄膜内部嵌有压电晶须碎片，在辉光下泛着极其微弱的淡蓝色荧光。
这些缆绳曾经是活的——不是比喻。它们在管道运行时期曾经承载过极其微弱的压电电荷，电荷在缆绳内部晶须排列中产生驻波，驻波与管道气流的脉动频率耦合，形成主动支撑结构。现在管道已经不在了，但它们内部残余的压电电荷还没有完全消散。每一根缆绳都在以第九锁基频极其微弱地振动。
他把手从缆绳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便携式频谱分析仪，对准最近的一根缆绳。屏幕上的频率峰值与第九锁基频完全重合。他测了相邻几根缆绳——同样的频率，误差在测量精度范围内。整个穹顶的缆绳网格都在以完全一致的频率振动。两万年。它们还在振动。
“共工在侧室备份了不周山的全部结构参数。女娲在这里重建了一个缩小版的电磁约束场——用十根主缆绳做骨架，用穹顶网格做辅助支撑，用五色石做导电介质。这个洞室是一座修复工厂。”
周远山站在洞室中央，头灯的光束扫过穹顶上的缆绳网格。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见过无数古代遗迹——从良渚的玉琮到三星堆的青铜神树，从殷墟的卜骨到马王堆的帛画。每一处遗迹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古人用他们当时的语言记录了他们看到的东西。
但此刻他站在这里，看着穹顶上那些还在发光的缆绳，第一次意识到——古人记录的不是神话，是物理。女娲补天不是传说——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工程师，在管道断裂后铺设了这些缆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着激光测距仪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昆仑山黄土。这双手在这个洞里拿过探针、握过手铲、捡过碎片。他忽然意识到，两万年前，有另一双手在这个洞里握过同样的缆绳、铺过同样的五色石、缝合过同样的裂缝。粉尘呛进肺里咳出来的痰是银白色的，手指被晶须碎片割破了来不及包扎就用气凝胶薄膜裹一下继续干活。她也是这样。
他正仰头看着穹顶上那些菱形缆绳网格，头灯的光束在网格间来回扫过，每一次扫过都照亮一层新的细节。他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想把手套摘下来用指腹直接触摸一道振动。但他没有摘。他把手套重新拉紧，继续扫描下一根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