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汪文岩所料,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有很多人,他一个也不认识。他向那些人走去,迈第一步,听见一声清脆的“啵”——身旁的一个人炸开了,变成满地的“橙汁”。腥甜的液体溅到他脸上、身上,温热黏腻。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一声“啵”,又一个人炸开。视野逐渐被那片浓稠的橙红色淹没,耳边只剩下那个单调的、令人发疯的声音——啵。啵。啵。
“呼——!”
汪文岩猛地坐起身,他大口喘着气,手撑着床沿,能感觉到自己整个人在微微发抖,汗水顺着赤裸的身体流到床上。内环清晨的鸟叫声传入汪文岩耳中,但此刻,他耳中只留着那一声清脆的“啵”
“醒了?”
文字浮现在视野正中央,文字中透出一股平静与知晓一切的安然。
汪文岩没理它,低头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缓了几口气之后才哑着嗓子开口:“……今天要干什么。”
“嗯,你开始着手准备拯救世界的第一天。有什么想法?”
“说实话,”汪文岩盯着对面墙壁上的一颗钉子,“我现在觉得是我疯了。”
文字没有接话,安静地悬在那里。
“……所以,我该做什么?”
“呵呵,每次你都是这么说的。”文字里透出一丝轻快的满意,“喏,这是此刻正在下界远征中推进的战线。我需要你给出你的看法。”
汪文岩眼前铺开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抽象的字段:番号、坐标区间、弹药存量、推进速度、战损。他把那些条目来来回回扫了两遍,终于没忍住:“没有图片吗?”
“没有。”
“语音呢?”
“没有。”
“像你在中环给我看的那个画面——全是文字拼的那种?”
“那倒是有。但最多是等高线轮廓和坐标系,全是文字拼的。你看吗?”
汪文岩犹豫了半秒:“……行吧,总比没有强。”
文字没再多说,直接在视野里生成了一张地图。
等高线是用深浅不一的灰色字符堆叠出来的,三处部落据点被金色的文字标记框高亮。角落里一行小字列着他“统御”的兵力构成:三个机动步兵连、两个轻装甲排、一个重炮组。在近处,只有三艘轻航空舰护卫着他们的推进。
“攻下来,”文字说,“脑子里想就行,不用说出来。我知道这很尴尬。”
“就这么简单?”汪文岩盯着地图。
“有现实的参照物。姑且当作兵棋推演——只不过这里每一条数据都是真的。”
汪文岩把喉头里那声不合时宜的笑意咽了回去,闭上眼睛开始思考。
金色文字开始移动。他部署两个连从北侧压上,一个连迂回侧翼,装甲排从正面突进开路。他试着指挥那三艘轻航空舰,失败了,显然,自己并没有权力动用战舰,但随着地面力量的推进,航空舰也紧随其后。地图上的字符按照他的指令缓缓推进,接近据点边缘时,猩红色的文字突然从据点内部涌出,是下界的军队。
数量比他预估的多。
金色与猩红色纠缠在一起,航空舰向敌人后队发起压制,右上角的兵力计数器开始跳动:金字的数字以他从没见过的方式快速减少。一个连被分割包围,他试图从正面分兵救援,结果两翼同时暴露,侧翼连队也被咬住。装甲排突进太快,和后方步兵脱节,在狭窄地形里被顷刻摧毁。
他仔细观察着文字,每一个小战场都是文字在瞬息间形成的一篇故事,只存在一瞬间,随即消失。
“下界怪物撕开合金装甲,杀死内部驾驶员...”汪文岩有些懵逼的看着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四周出现大量红色文字,汪文岩仔细辨认了一下,“空中力量”四个字几乎占满了全部的视野。
航空舰立刻将炮口调转,与敌人缠斗在一起。
然后士气栏开始闪烁。变红。崩溃。金色文字像退潮一样从地图上消散,猩红色乘胜蔓延,吞没了最后几处高亮标记。
全军覆没。
汪文岩睁开眼,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你好菜啊。”文字即时地跳出评价,“你憋笑憋那么辛苦,我还以为你真有东西呢。”
“——可恶。”汪文岩咬了咬牙,“下界都是些什么怪物?兵力损失超过九成还不崩溃?甚至能在航空舰的重炮火下发起冲锋?徒手能撕开坦克的侧面装甲??你这数值是用脚填的?”
“这是下界战场正在发生的事。他们就是这样的怪物——你倒也没说错。事实上,远征军刚进入下界的时候,战损比这场模拟要更加匪夷所思。”
“……”
“不过话说回来,给了你三个满编机动步兵连、三艘支援的轻航空舰、几台重装甲,几门重炮,你还能全军覆没,连撤退都做不到,你也是个人物。”
汪文岩刚要反驳,门外妹妹的声音像一把铁锤砸了进来:“老哥——!饭!”
“……来了。”他仓促地套上内衣,朝门口应了一声,低声对文字说,“你等我吃完。”
文字闪烁了两下·,“等你吃完,我会和你讲23年前中环的事。”随即消失
早餐称得上朴素:薄饼卷着煎蛋和鸡肉,生菜夹在中间。汪文岩咬着饼,不自觉多看了对面的汪思锐几眼——她正大口撕咬着饼,用力得像是每一口都在咬什么仇人。狐狸耳朵竖着,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连咀嚼都带着一股“我还在生气你最好别惹我”的劲头。
汪文岩没敢说话,低头专心吃饼。
理论上汪思锐自己也能做饭,但“能做”和“能吃”之间隔着厨房二十一次爆炸、十七次着火的事实。汪文岩在第十七次灭火之后,便严令她永远不许靠近灶台。每天起床做饭换来的好处是至少家里还有间完整的厨房——他觉着这算不上亏本买卖
吃完收拾完,他回房间关上门。
“好了,继续吧。”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常,但对着空气说话这件事本身就怎么都不太对劲。
“呵呵。”文字好像笑了一声,但没继续拿他开涮,“先从中环那次事件讲起。”
“那年是432年。中环的环境还没有如今这么难以生存,只是开发程度偏低的居民区。但那次事件之后,中环就变成了你看到的样子。”
汪文岩靠着椅背,认真看着眼前一行一行出现的文字。
“那是一个雨夜。中环下着很大的暴雨。午夜时分,无数黑紫色的传送门凭空出现在城市各处。门里走出黑色的骷髅,每一个都握着剑,缓慢而沉默地向外涌。”
“一开始没人觉得有什么。毕竟六百年前,下界的攻势就已经出现在主世界了——那也是联邦成立的契机。每隔几十年,总会有那么一两扇门开进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数量太多了。”
“最先赶到的武警和机动步兵连不到三个小时就被打了个一干二净。箭矢和炮火的响声彻底盖过了雨声。爆炸连续摧毁了几十个街区。局势一度失控,但通天塔的驰援舰队与空降师赶到之后,战局重新稳住了。”
“然而第五个小时,下界的空中力量入场。密密麻麻的白色恶魂铺满了整片天空,它们一发炮击就能被击落,但数量多到射击速度根本赶不上。一部分制空权落到了下界手里。”
“和恶魂一同出现的还有三头凋零。它们口中吐出的骷髅能轻易撕碎航空舰的装甲。”
“此后数小时,战场主动权向下界倾斜。保守估计,此时下界损失的兵力已经超过十万——但它们的攻势没有丝毫衰减。血红色的下界岩从传送门脚下蔓延出来,一寸一寸地啃噬中环的土地。”
“第十七个小时,联邦泰坦机甲与圣骑士团入场。”
文字写到这一句的时候停顿了一下,下一行简单收尾:“传送门被摧毁,战争结束。”
汪文岩把那些文字从头到尾看完了,视线落在最后一行上停了两秒。
“你告诉我这些,想说什么?”
“你快开学了。高中历史课会学到这段,这是你此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到那时候,你对我所有的质疑都会消失——然后你才会真正死心塌地相信我。”
文字顿了一下。
“而且这也是对你刚才那句‘数值用脚填’的反驳。下界的生物数值就是这样的。你没见过,所以你觉得假。我没法给你看录像,但我能告诉你怎么查证——课本上会有我说的这些内容。”
汪文岩沉默了很久。
他以前听过“下界入侵”这个词,但那是历史书里一个扁平的、被压缩进边框的不重要知识点,甚至不在中考考点里。他从来没想过那场雨夜里具体发生过什么,更没想过那些黑色骷髅和白色恶魂到底长什么样。
而此刻,隔着二十三年的时间和内环与中环之间的距离,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些东西——他所要面对的那些东西——每一个都曾经真实地踩在联邦的土地上。
然后他想到父母。此刻正在下界远征的父母。
“……行。”他最终低声说,“等开学我自己看。”
“很好。”文字的字符在视野边缘闪了闪,“往好处想,至少你不需要对抗下界,嗯,呵呵。话说回来,你指挥的这场战役也并非一无可取,来进行一场复盘吧。”
汪文岩深吸一口气,把关于父母的念头从脑海里按下去,重新坐直了身体:“……复盘。”
视野里那张等高线地图重新展开,金色的兵力字符恢复到了初始位置。猩红色的据点还是那三个高亮标记——等着他再来一次。
这一次,他想看得更仔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