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紫色火雨最先落下。
千万道细密的紫色光流从高空倾泻，打在城墙的银霜结界上炸成连片的灼花，每一朵都在银霜层表面烧出一道细纹又被山灵的持续修复迅速弥合。前排的半兽人轻步兵在火雨的掩护下冲到了城墙根下，它们扛着粗制的云梯和绳索钩爪朝墙面上攀爬，灰黑色的身影在浅金色的墙面上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片正在往上爬的霉菌。
墙顶的弩炮在第一轮半兽人攀上垛口之前便齐射了。六架弩炮同时放出的铸铁弹丸在半兽人阵列中撕开六道血槽，弹丸落地后弹跳翻滚，沿途碾碎了数十具躯体才停下来。断臂主将在北段城墙上手执令旗调度弩炮的装填节奏，每隔十息便重放一轮，把即将涌到墙根的前排梯队反复削薄。
精灵弓手的银色箭矢从双塔顶层交错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地穿过乱阵落在强兽人方阵中扛着攻城锥的工兵队列里。攻城锥每倒下一座都要数十名工兵重新调换位置才能扶起来，洛溪岚在塔上数着那些倒下的锥数，掐着节奏把火力集中推向南段的城墙。
南段。城墙正在延展的三里半矮墙段，比核心段矮了将近一人高，墙基还没接上完整的浅金矿脉回环。魔君分身的墨紫色蛇瞳在后方高空中俯视全局，它看了南段三息之后右臂侧移指向了那个方向。兽人方阵中两支强兽人重甲千人队同时转向南段推进，盔甲的金属摩擦声在转向时汇成一道铁质的浪潮翻涌声。
洛溪岚在塔上看到了那道转向。她从塔顶探身向墙下打了一道银色的光信号，城下待命的精灵族斥候立刻沿着城墙内侧的通道向南段飞奔传讯。
铁岩穹蹲在南段矮墙的后方。他的脚边堆着三排刚淬好的铁刺，每根约莫臂长，尖端开刃，根部焊了底座方便钉入焦土灰烬层中固定。他听见传讯后把嘴里的铁钉啐出来，朝身边的矮人工匠们甩了一下下巴。八十多个矮人每人抱起两根铁刺猫着腰穿过矮墙底部的临时通道，摸到了南段墙外那片被天火烧过的焦土区域。他们蹲在焦土的灰烬层表面把铁刺底座的钉脚打入灰烬深处固定，三排铁刺交错排列，尖端朝前微微上翘，然后用预先备好的薄层干苔藓和浮灰把铁刺表面盖住。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矮人们退回墙内时重甲方阵的前排距离铁刺区已经不足百丈了。铁岩穹蹲在矮墙的缺口处看着那片被薄苔掩盖的铁刺埋伏区，灰褐色的粗手慢慢攥紧了锤柄。强兽人的重甲铁靴踏进了铁刺区最先触及的区域——前排最密集的那批近三百人在同一时刻踩中了铁刺。
铁刺的尖端从浮灰和苔藓下面猛然刺入铁靴的薄底缝隙。强兽人的足部防护没有像躯干甲片那样全覆盖，脚掌和脚踝的连接处有一小段软护暴露在外。铁刺的刃尖精准地扎入了那段软护的缝隙中，刺穿了皮肉和韧带。第一批三百人几乎同时栽倒，重甲的额外重量在摔倒时把铁刺扎得更深，后排收不住脚的强兽人踩在前排同伴的甲背上继续往前冲，铁刺区第二排第三排依次被触发，连锁倒地的范围在短短几息内从三百人扩散到了近两千人。焦土灰烬层在重甲叠压的密集冲击下开始塌陷，松软层根本承不住持续堆叠的铁甲重量，塌陷处如多米诺骨牌般向四周蔓延，把后续冲锋的方阵前端卷入了一层又一层跌倒的混乱中。
南段的冲锋被迫停滞了。后面的方阵被前方摔倒叠压的同伴挡住了去路，队形从有序推进变成了堆叠的混乱团块，像一道铁灰色的河在窄口处被堵住了下泄的渠道，前后挤压产生了密集的推搡和踩踏。断臂主将在核心段城墙上看到南段的骚动后立刻调了两架弩炮转向扫射那片混乱区域，铸铁弹丸砸进堆叠的兽人群中时把混乱推向了更彻底的崩溃。
魔君分身在半空中看到了南段的受阻。墨紫色的蛇瞳没有波动，它只是抬起右臂朝南段那片混乱区域射了一束细小的暗紫色能量线。那束线没有杀伤力，落地后炸开成一团浓稠的暗紫色烟雾灌入了铁刺区的上方。强兽人在吸入那团烟雾后原本被铁刺扎伤的脚步重新站直了，它们的瞳孔从正常的兽类竖瞳扩张成了浑浊的深紫，疼痛感知在短短几息内被剥离了大半。第一批受伤倒地的强兽人重新站了起来，铁刺还扎在脚踝里但它们像失去了痛觉般拖着伤腿继续向前推进，铁靴把铁刺的刃尖踩断在灰烬层里推着更后的方阵持续压向矮墙。
“它们嗑了魔气屏蔽痛觉！“铁岩穹在矮墙内侧朝后喊了一声。矮人们从墙根下抱着备用的石料冲上去填补矮墙，第一排强兽人已经踩着断掉的铁刺和同伴的躯体翻过了矮墙的顶部。矮人的战斧和铁锤在墙头与强兽人的重剑短兵相接，灰褐色与铁灰色的身影在矮墙上方缠斗绞杀，暗色的血从墙头的石缝间往下淌。
南段的矮墙暂时顶住了第一波翻越，但墙体的外壁在持续的重甲碰撞中已经开始出现裂纹。山灵的银霜光流还没来得及延伸到这段新墙的墙基深处，矮墙的主体结构全靠铁岩穹带的采矿营矮人手工砌筑的粗坯在撑。铁岩穹本人站在矮墙最高的缺口处一锤砸翻了两个强兽人，锤面落在第三只的头盔上时锤柄裂了一道纹。
核心段的主墙在同一时刻承受着更密集的正面冲击。强兽人的攻城锥被推到了墙根下撞击墙体，每一次撞击都在银霜层表面炸开一圈白热的光芒，山灵在墙基下的圆阵中整排整排地颤抖着往墙内注入修复的银光流。半兽人轻步兵沿着攻城锥架设的临时斜梯朝城墙顶部蜂拥而上，平北残军和古族青壮在垛口处用铁盾和长矛把第一批登墙的半兽人推了下去，第二批踩着同类的尸体又翻上来。
杨成在中段的垛口后面没有离开。神鸟蹲在他身旁持续向外辐射赤金色的火焰场，把正对着中段墙面的攻城器械和云梯在靠近之前便点燃焚毁。火焰场的边缘在离墙三十丈处形成了一道灼热的弧形屏障，强兽人每冲近这道屏障便会在甲片发烫的灼痛中减缓速度，半兽人则直接毛发燃烧着惨嚎退避。但火焰场的覆盖范围有限，神鸟的幼体本源在持续输出中仍然在以肉眼可察觉的速度变薄，那些赤金色的火焰丝线从密织的网状逐渐变成了稀疏的线缕。
“省着烧。“杨成把手掌按在神鸟的翼根上，掌心的纹路微微发烫，把体内残存的余温朝神鸟体内反哺。神鸟的火焰在反哺中稳定了一瞬，但杨成感到自己体内那枚火种也在同步消耗。两个人像两头共用同一口锅里的燃料在烧，锅底正在变薄。
东面半空中魔君分身的翼骨又张开了半寸。它看见了神鸟火焰场正在衰减，墨紫色的蛇瞳微微缩了一下然后重新扩张——它在计算衰减速率。暗紫色能量束从它的指尖再次射出，这次的目标是城墙正对火焰场中段偏左的位置。那束能量精准地砸在了一段垛口上，银霜层碎裂了半丈宽的缺口，缺口后面两个平北军士兵被冲击波掀下了城墙。神鸟偏过头朝缺口方向喷了一束火焰补位，临时封住了那个破口，但它的火焰层肉眼可见地又薄了一层。
杨成站在原地望着东面半空中那具悬浮的深绿色躯壳，望着它每一次抬手都像是从从容容地在棋盘上落一粒棋子。喀隆的部队在后面待命还没有全力投入，魔君分身在用第一波兵团试探城墙的承压上限，同时精确地消耗神鸟的本源储备。
一轮。它把一轮进攻当成一次探测，测完了就会换一个方案重新来。杨成攥紧了按在神鸟翼根上的手掌，感到神鸟的火焰在自己的掌心底下持续地薄下去。城墙上的喊杀声没有断过，南段矮墙的裂缝在扩大，核心段银霜层的碎屑在暗紫色火雨的持续冲刷下飘散如雪。
他从城墙上方望了一眼下方正在后排列阵的第二拨流民预备队——那些年轻的面孔上挂着汗水和尘土，攥着替补刀盾的手在发抖但没有人后退。南段矮墙后面铁岩穹正在用备用的铁钉加固裂开的粗坯墙心，他身侧的一整排矮人工匠已经在墙头肉搏中倒下了一半。
第一天的仗打了六个时辰。日头偏西的时候魔君分身终于收回了指向城墙的手臂。暗紫色的能量束停了，兽人大军的推进节奏陡然放缓，残存的方阵开始向后收拢脱离城墙的火力范围。南段矮墙前方叠着层层堆积的兽人尸体，矮墙本身裂了三道从上到下的贯缝，但还立着。核心段墙面的银霜层被削掉了将近三分之一厚度，但山灵的圆阵还在运转。中段的火焰场在收兵前已经缩到了不到原来一半的范围，神鸟的额星比清晨时暗淡了整整一格。
杨成从城墙上下来时双腿是软的。神鸟跟在他身后，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铁岩穹靠在南段矮墙的残体上正在包扎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身边的矮人少了十一个。洛溪岚从塔上下来时左肩的老伤又渗了血，她把绷带重新绕紧时手指在抖。陆横川在中段城墙后面的通道里清点阵亡人数时那张铁灰色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苏砚辞从议事堂方向跑过来送了一份新的物资消耗估算。粗粮存量比攻前少了四分之一，铁料剩三成不到，箭矢消耗过半。山灵的银霜层恢复速度在放缓，矿脉的输出不如昨天。
杨成没有看那份估算。他蹲在城墙根下的阴影里靠着神鸟温热的体侧，把手掌翻过来看了一眼掌心的翎羽纹路。纹路的光芒薄得像一层透明的箔，贴在皮肤底下若隐若现。神鸟把额头靠过来贴着他的肩膀，四粒星火在暮色里残存地烧着，像四枚将熄将续的炭末。
城墙还在。墙里的人还在。杨成把额头抵在神鸟的羽毛上闭着眼，听见周围有人在低声搬动伤员、有人在数箭矢余数、有人在修补被烧毁的旗杆。那些声音在暮色中叠成一层模糊的底噪。他想起魔君分身悬浮在半空中那从容的、一点一点测试着城墙极限的姿态——他知道明天它会有新的方案来。
杨成睁开眼看着掌心里那枚薄得近乎透明的金色纹路，在暮色最后的余光中眯着眼把它看了很久。它还在。没灭。那就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