麓江大学微电子楼的走廊在上午十点总是安静的，只有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和偶尔传来的仪器蜂鸣声。李诫推开307实验室的磨砂玻璃门时，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

“师兄！“坐在靠窗位置的周晓芸第一个跳起来，马尾辫在脑后欢快地晃了晃，“你可算来了，唐老师刚才还在夸你呢。“

李诫笑着把背包放在自己的位置上。实验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香，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是他上周提交的阶段性报告。唐教授坐在长桌尽头，正低头批注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来，镜片后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来，都到齐了，我正式介绍一下。“唐教授放下钢笔，手掌朝向门口的方向，“这位是李诫，咱们课题组的大师兄。麓江大学最佳本科毕业生，优秀博士奖获得者，阿里巴巴、华为、字节跳动都给了SSP offer，清北两校的博士后流动站也发了邀请函。“

周晓芸和旁边的男生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哇“了一声。

“而且，“唐教授故意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跆拳道黑带九段，空手道黑带九段，钢琴十级。去年校庆晚会那首《钟》，弹得让音乐学院的老师都坐不住了。“

“学长......“周晓芸双手捧着脸，眼睛亮晶晶的，“你这么优秀，有女朋友吗？“

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想什么呢？“唐教授用教案轻轻敲了敲桌面，“李诫的女朋友是历史系的梁从冰，梁博士。两个人从本科就在一起，毕业后就打算结婚。证都领了，就差办婚礼。“

周晓芸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她低下头，手指卷着实验服的衣角，小声嘟囔：“优秀的人果然是不流通的......“

“学妹也可以看看我啊。“坐在她对面的男生——赵启明推了推眼镜，半开玩笑地挺直了腰板，“我虽然不会弹钢琴，但我会修示波器啊，论文也发了两篇SCI，我也不差的。“

“行了行了，“李诫摆摆手，嘴角挂着无奈的笑，“老师，各位同门，就别拿我开涮了。我们是不是还在等谁？课题讨论会不是定的是九点半吗？“

提到这个，唐教授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眉头微微皱起：“等陈昭。他就没你那么省心了——到现在都没拿到像样的offer，毕业论文也卡在最后的数据分析上，我上周跟他谈过一次，状态很不对劲。“

赵启明和周晓芸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实验室里的气氛微妙地沉了下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重，像是每一步都拖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不是平时那种趿拉着拖鞋的懒散，而是一种奇怪的、机械的停顿感。

门被推开了。

陈昭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色。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垂在身侧，手指神经质地抽搐着。

“陈昭，你怎么才来——“唐教授的话戛然而止。

陈昭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空洞地扫过实验室里的每一张脸，最后停在李诫身上。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嫉妒，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像是一潭死水，底下沉着所有发酵过的东西。

“陈昭？“李诫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你没事吧？“

陈昭的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枪身在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哑光，握把上缠着防滑胶带。他的动作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从未摸过枪的文弱博士生。

“老师，“陈昭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您说得对，我确实很不省心。“

唐教授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陈昭！你——“

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击中了唐教授的胸口。老人向后倒去，撞翻了身后的书架，厚重的专业书籍哗啦啦砸下来，盖住了他抽搐的身体。

尖叫声还没来得及从周晓芸的喉咙里完全冲出来，第二声枪响就掐断了它。赵启明扑向她的瞬间，子弹穿透了他的肩膀，血雾喷在白色的投影幕布上，像是一幅突兀的抽象画。

李诫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从震惊到判断的切换。他侧身翻滚，躲到实验台后方，同时伸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但他的动作停住了——陈昭的枪口已经对准了他。

“师兄，“陈昭歪了歪头，那个动作甚至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你什么都有，对吧？“

李诫的背脊抵在冰冷的金属柜上，他闻到了硝烟的味道，还有血腥味。周晓芸倒在墙角，赵启明压在她身上，两人都在颤抖。唐教授躺在书堆下面，白色的衬衫前襟已经红透了。

“陈昭，“李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把枪放下，有什么事我们可以——“

“可以什么？“陈昭笑了一下，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可以帮我写论文？可以帮我拿offer？可以让我也变得像你一样——什么都有？“

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女朋友是博士，你导师拿你当亲儿子，大厂抢着要你，连学妹都喜欢你。“陈昭向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一滩蔓延的血渍上，发出黏腻的声响，“我呢？我投了八十份简历，八十份，全部石沉大海。我的论文数据被人抢先发表了，唐老师说'再想想别的方向'——别的方向？我都博五了，师兄，博五了。“

李诫缓缓站起身，举起双手。他的跆拳道训练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计算夺枪的角度和时机，但三米的距离，一颗已经上膛的子弹——他没有把握。

“陈昭，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知道。“陈昭点点头，枪口微微下垂，又猛地抬起，“但总得有人为这一切负责，对吧？“

他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实验室里炸响，惊飞了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李诫感到胸口一阵灼热的冲击，他向后倒去，后脑勺撞在桌角，视野里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昭走向墙角那对瑟瑟发抖的学弟学妹，以及天花板上那盏依旧惨白、依旧安静的日光灯。

走廊里的空调还在嗡嗡作响。

远处，微电子楼的下课铃声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