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诫是被一阵咀嚼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近,湿漉漉的,带着骨骼碎裂的脆响,像是有人在他耳边啃一只油炸过度的鸡腿。他下意识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手臂沉得不像话,身上盖着的东西也不是实验室的空调被,而是一层粗糙的、带着霉味的织物。
他睁开眼。
头顶是雕花的横梁,朱漆剥落,露出底下腐朽的木纹。一盏青铜油灯悬在角落,灯焰如豆,将四周的帷幔照得影影绰绰,仿佛无数鬼影在壁上蠕动。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还有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
李诫撑着地面坐起身,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一愣——不是防静电地板的冰凉光滑,而是金砖地面的温润坚硬。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那件沾了咖啡渍的格子衬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粗布青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还系着一条劣质的麻绳。
“这是......“
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记忆的最后画面是实验室惨白的日光灯,陈昭那张扭曲的脸,以及胸口那阵灼热的冲击。他明明中枪了,应该倒在血泊里才对。可此刻他摸向胸口,布料下是温热的皮肤,没有弹孔,没有血迹,甚至连疼痛都没有。
“阴曹地府?“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作为一个电子工程学博士,他的第一反应是寻找物理层面的解释。可眼前的景象——古装、宫殿、油灯——没有任何一种现代物理学能解释他从实验室到这里的跃迁。
除非......
“穿越?“
这个词在他脑中炸开,荒谬却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那阵咀嚼声再次响起,近在咫尺。
李诫猛地转头。
偏殿的阴影里,一个黑衣妇人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那妇人穿着宽大的黑袍,满头银发梳成高耸的髻,髻上插着一根惨白的骨簪。她手里捧着一条人腿——李诫的瞳孔骤然收缩——那确实是一条穿着宫廷软甲和皂靴的人腿,皮肉已经被啃去大半,露出森森白骨。
妇人埋首其间,齿骨交错的声响在空旷的偏殿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直接刮在李诫的神经上。
而在她身旁,一个白衣女子正俯身对着一名仰面躺倒的宫廷侍卫。
那女子美得惊心动魄。素白长裙,淡青丝绦,长发如瀑垂落,在昏黄的灯焰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微微张着红唇,一缕缕淡金色的气息正从那侍卫的口鼻中缓缓溢出,如丝如缕,被她轻轻吸入腹中。那侍卫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皱缩,眼窝深陷,转眼便成了一具披着人皮的干尸。
李诫的胃部剧烈痉挛,他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被枪杀,醒来,古装,吃人的老妇,吸阳气的女鬼——这些碎片在他脑中疯狂旋转。他一个电子工程学博士,信奉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和薛定谔方程,可眼前的一切彻底击碎了他的世界观。
“不是阴曹地府......“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阴曹地府不会有蜀山,不会有御剑......“
等等,他为什么会想到“御剑“?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念头,偏殿的窗棂突然“砰“地一声炸裂!
木屑纷飞中,一道白光如流星破空而入,剑气纵横,将满室的阴风压得齐齐一滞。那白光在殿中盘旋半圈,悬停于离地三尺之处,竟是一个脚踩飞剑的年轻道士。
那少侠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一身月白道袍纤尘不染,墨发以木簪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他生得剑眉星目,只是此刻那双眸子里凝着寒霜,右手并指如剑,遥遥指向殿中。
“老妖休得猖狂!“少侠声若洪钟,震得梁上积灰簌簌落下,“蜀山弟子在此!“
黑衣妇人终于停下了咀嚼。
她缓缓转过身来。李诫看清了她的正脸——那是一张极其苍老的脸,皱纹纵横如沟壑,最骇人的是她的嘴,嘴角一直裂到耳根,唇边沾满了暗红的血渍和碎肉,一双眼睛却是诡异的琥珀色,竖瞳如针。
她随手扔下手里啃得只剩白骨的腿,舔了舔手指,上下打量着空中的少侠,忽然发出一阵夜枭般的笑声。
“蜀山?“老妖眯起眼,竖瞳缩成一条细线,“几十年了,来的都是些脓包道士,今天倒是送上来一个细皮嫩肉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色:“身上不仅有先天道体的清香,还怀有如此精纯的道术修为。啧啧,这肉,应该很新鲜。这魂魄,应该很滋补!“
白衣女子也直起身来,放下了手中已经变成干尸的侍卫。她转过身,那张脸在烛光下更显清丽脱俗,眉眼如画,唇若点朱,只是瞳孔深处泛着淡淡的幽绿。她看向白衣少侠,掩唇轻笑,声音清脆如银铃:
“姥姥,小倩替你打个头阵,试试这俊道士有几斤几两。“
话音未落,她广袖一拂。
那素白的衣袖骤然暴长,如一条白色的巨蟒破空而出,带起阴冷的腥风,直扑半空中的少侠。袖缘所过之处,连空气都仿佛被冻结,凝结出细小的黑色冰晶。
“来得好!“
白衣少侠不慌不忙,足尖在剑身上一点,身形如白鹤般凌空翻转。那衣袖擦着他的道袍掠过,带起的劲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在空中拧腰,右手已握住剑柄,一道寒光闪过——
“嗤啦!“
那截暴长的衣袖被齐刷刷斩断,如断尾的蛇般软软垂落,落地竟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腐蚀得金砖滋滋作响。
小倩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有点意思。“她轻声道,声音忽然变得低沉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喉咙里苏醒。
下一秒,她的十指骤然暴长!
原本白皙纤细的手指上,指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眨眼间化作十根半尺长的漆黑利爪,每一根都泛着幽冷的寒光,锋利如刀。她那张清秀绝伦的脸依旧美丽,甚至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可配上那双鬼爪,却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美感。
“俊道士,“她歪了歪头,嘴角咧开一个不合常理的弧度,“让我看看你的血,是不是也这么漂亮。“
身形一闪,快如鬼魅!
十根利爪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从十个不同的角度封死了少侠所有的退路。爪影重重,在烛光中投下狰狞的暗影,仿佛一张死亡的网,当头罩下。
李诫趴在地上,看得心惊肉跳。那速度已经超越了人类反应的极限,他甚至看不清小倩移动的轨迹,只能看到一连串白色的残影。
然而白衣少侠却闭上了眼睛。
他双脚稳稳落在地面,右手持剑横于胸前,左手双指并拢,缓缓抚过剑身。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时间在指间流淌,与那疾如闪电的鬼爪形成鲜明的对比。
指尖划过之处,原本古朴的剑身突然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芒。那光芒起初如萤火,继而如烛火,最后竟如同实质般在剑身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沉睡的龙被唤醒。
小倩的利爪已至眼前,最近的爪尖距离少侠的咽喉不过三寸!
“铮——!“
白衣少侠猛然睁开双眼!
那一瞬,他的瞳孔中似有雷霆闪过。他沉腰错步,双手握剑,以一种古朴而沉重的姿态,向前重重挥出一剑。
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繁复的变化,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斩。
但剑身上的青芒却在这一刻暴涨,化作一道丈许长的匹练剑光,如银河倒卷,如惊鸿破空,带着浩然正气与雷霆万钧之势,正面迎上了那漫天爪影!
“轰!“
剑光与鬼爪相撞,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小倩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惊恐。她怪叫一声,十根利爪在剑光中如冰雪遇沸油,瞬间消融。那剑光去势不减,狠狠撞在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轰得倒飞出去!
“不好——!“
她只来得及发出半声惊呼,身体便如断线风筝般向后抛去,重重撞在偏殿的朱漆大柱上。那需要两人合抱的柱子剧烈一震,梁上簌簌落下无数灰尘。
小倩跌落在地,跪伏在冰冷的砖面上,白衣染尘。她捂着胸口,那张清秀的脸扭曲成一团,猛地张口——
“噗!“
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在地砖上腐蚀出缕缕青烟。
她抬起头,望向白衣少侠的眼神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恐惧。
而李诫趴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那道持剑而立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跪地吐血的女鬼,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他穿越了。
而且,这个世界,有妖,有鬼,还有......剑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