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姥姥看也不看跪在地上的小倩,只将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微微一眯,裂到耳根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废物。五百年修为,连一个毛头道士的一剑都接不住。“
小倩捂着胸口,黑血从指缝间汩汩渗出,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姥姥恕罪......是小倩修为浅薄......“
“不是浅薄,“黑山姥姥舔了舔指甲上残留的血肉,“是你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对敌时分心,便是自寻死路。“
她说着,缓缓站起身来。那宽大的黑袍无风自动,像是无数条黑色的蛇在袍下游走。偏殿内的烛火齐齐一暗,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恶意压迫得喘不过气来。
白衣少侠持剑而立,剑身上的青芒尚未完全散去,映得他眉目如霜。他冷笑一声,剑尖斜指地面,朗声道:“在此荒山野岭开设客栈,挂羊头卖狗肉,迷惑过往行旅。男子被你们当作牲口一般,生吃其肉,痛饮其血;稍有姿色的,便被吸尽阳气,化作干尸。此等伤天害理之事,你们做了何止千百件?“
他向前踏出一步,道袍翻飞,声音愈发铿锵:“我蜀山派立派千年,以除魔卫道为己任,岂容你们这些妖孽继续残害世人!“
“除魔卫道?“
黑山姥姥像是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仰头发出一阵夜枭般的尖啸。那笑声在梁柱间回荡,震得李诫耳膜生疼,趴在地上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又向后缩了缩。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蜀山派!“老妖猛地收住笑声,竖瞳中凶光毕露,“你们人族不是最尊崇圣人吗?你们的太上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天地本就不仁,强弱分明,适者生存。你们人类屠户每日杀牛宰羊,烹狗煮鸡,可曾问过那些牲畜愿不愿意?可曾问过它们痛不痛?“
她张开双臂,黑袍如蝠翼般展开,殿内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向着她的脚下汇聚。
“你们依仗刀剑,依仗法力,对飞禽走兽生杀予夺,视为理所当然。如今我不过是将你们人类当作'刍狗',当作血食,又有何不可?说到底,不过是弱肉强食,以强为尊罢了!你们蜀山派,又有什么资格站在道德高处,审判于我?“
这一番话诡辩滔滔,竟让李诫一时怔住。他虽知这老妖杀人如麻,可这番“天地不仁“的理论,却像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某种逻辑的缝隙里。
然而白衣少侠只是冷笑。
“巧舌如簧!“
他手腕一振,剑身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青芒暴涨三尺。
“黑山姥姥,你这千年树妖,盘踞兰若寺多年,网罗孤魂野鬼,以色相为饵,诱杀过路商旅。死在你手中的无辜百姓,白骨足以堆满这整座偏殿!你今日拿圣人之言做挡箭牌,不过是想掩盖你嗜血残暴的本性!“
少侠的声音陡然拔高,如雷霆炸响:
“我今日便代表蜀山派,替那些被你残害的冤魂,讨一个公道!“
“纳命来!“
话音未落,他足尖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暴射而出。剑光如虹,直刺黑山姥姥咽喉!
这一剑快若闪电,剑气纵横,将沿途的空气都切割得发出尖啸。
黑山姥姥却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还在笑。
就在剑锋距离她咽喉仅有三寸之际,她的身体突然如同被风吹散的墨汁,“嘭“地一声炸开,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
白衣少侠的剑刺入黑雾之中,如泥牛入海,毫无着力之处。
“嗯?“
少侠身形急停,剑锋在黑雾中搅动,却只见那黑雾翻涌不定,聚散无形。偏殿内的光线骤然暗淡,仿佛所有的光明都被这团黑雾吞噬。
“小道士,“黑山姥姥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忽远忽近,带着戏谑的回响,“你的剑再快,能斩得断风吗?能劈得开雾吗?“
黑雾开始疯狂旋转,在殿中四处乱窜。它时而聚在梁上,时而沉于地面,时而化作一道黑龙卷向少侠。白衣少侠挥剑连斩,每一剑都带起凌厉的剑气,可劈入黑雾之中,只是将其暂时分开,转瞬又合拢如初,根本无处着力。
李诫趴在地上,看得心惊胆战。那团黑雾仿佛有了生命,像一头巨大的黑色章鱼,用无形的触手戏弄着殿中的猎物。
突然,黑雾在半空中剧烈收缩,凝聚成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
那手掌足有丈许大小,五指狰狞,由纯粹的阴煞之气构成,掌心处隐隐有无数张痛苦的人脸在嘶吼。它带着泰山压顶之势,从上而下,向着白衣少侠当头拍下!
“不好!“李诫差点喊出声来。
白衣少侠却临危不乱。他双脚扎根,沉腰立马,双手握剑向上一顶,剑身上的青芒化作一道光柱,硬生生抵住了下压的巨掌。
“轰——!“
气浪炸开,少侠脚下的金砖瞬间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他牙关紧咬,额角青筋暴起,显然承受了极大的压力。那黑气手掌不断下压,剑光被压得节节收缩,眼看就要崩溃。
“哈哈哈哈!“黑山姥姥的狂笑声从黑掌中传出,“蜀山弟子,不过如此!待我碾碎你的肉身,再慢慢享用你的魂魄!“
就在此时,白衣少侠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他左手突然松开剑柄,单手持剑继续抵住黑掌,右手则在身侧缓缓抬起。五指并拢,如刀如剑。
“妖孽,“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你以为,我只有剑吗?“
话音未落,他右手掌心突然迸发出刺目的雷光!
噼啪——!
蓝色的电蛇在他掌指间疯狂跳跃,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鸣。那雷电并非凡火,而是带着至刚至阳的浩然之气,将周围的阴煞之气都灼烧得滋滋作响。
“雷法?!“黑山姥姥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惊慌。
“以手为刃,以雷为锋!“
白衣少侠暴喝一声,右手如刀,向着头顶的黑气巨掌重重一挥!
一道湛蓝的雷电刀芒破空而出,如天罚降世,狠狠斩在黑掌之上!
“嗤啦——!“
那由阴煞之气凝聚的巨掌,在至阳雷电面前如同冰雪遇骄阳,瞬间被斩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无数黑气从裂口中逸散而出,发出凄厉的尖啸,掌心中那些痛苦的人脸仿佛得到了解脱,化作点点荧光消散。
黑掌被破,黑雾剧烈翻涌,露出一个短暂的空洞。
白衣少侠等的就是这一瞬!
“人剑合一!“
他长啸一声,身形与手中长剑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螺旋状的青色剑光,如钻如锥,顺着那雷电斩出的裂口,旋转着冲入黑雾之中!
“不——!“
黑山姥姥的惨叫声从黑雾深处传来。
下一刻,黑雾内部传来了密集如爆豆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剑气纵横,雷光闪烁,黑雾不断膨胀、收缩、变形,仿佛有两头巨兽在其中搏杀。李诫看不清里面的情形,只能看到偶尔有剑光刺破黑雾,或是雷电将黑雾灼烧出一个大洞,又在瞬间愈合。
“砰!砰!砰!“
连续不断的闷响从黑雾中传出,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偏殿剧烈颤抖,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那盏青铜油灯终于承受不住,“啪“地一声炸裂,灯油四溅,燃起一簇幽蓝的火焰。
大战持续了数十回合。
突然,黑雾中心传来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
“啊——!“
一道黑影从黑雾中倒飞而出,重重摔落在李诫面前不远处的地面上。
正是黑山姥姥!
她此刻狼狈不堪,那身宽大的黑袍被剑气割裂得支离破碎,露出底下干枯如树皮的本体。她的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伤口处还跳跃着细小的电蛇,灼烧得黑烟直冒。她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猛地张口——
“噗!“
一口浓稠如墨的黑血喷溅而出,在地砖上腐蚀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与此同时,那团翻涌的黑雾如退潮般迅速收缩、消散。
一道白光从中破出,轻盈落地。
白衣少侠仗剑而立,月白道袍上多了几道焦黑的痕迹,发髻也微微散乱,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如剑。他手腕一抖,剑身上的青芒与残余的雷光交相辉映,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
他向前一步,剑尖直指黑山姥姥的咽喉,距离她的皮肤不过半寸。
“千年树妖,“少侠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有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