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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长安

我欲登天去斩神天外飞仙不是仙123 2831字2026年09月01日 10:58

李诫是被一阵鸟鸣声唤醒的。

那声音很脆,像是某种雀儿在窗外的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带着清晨特有的慵懒。他试图睁开眼,却发现眼皮沉得像灌了铅,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人用钝器在里面一下一下地凿。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抬手去按额头,指尖却触到了某种柔软丝滑的织物——是锦缎,是上好的苏绣锦缎,上面还绣着暗纹的竹叶。这不是他昏迷前摸到的瓦砾和血污。

李诫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藕荷色的纱帐,帐角用银钩挑起,透过半透明的纱幔,能看到雕花的床顶,以及上方绘着的松鹤延年图。身下的床榻软硬适中,散发着淡淡的熏香气息,盖在身上的薄被轻若无物,却暖得让人骨头都发酥。

他艰难地侧过头。

床边站着两个少女,正背对着他,似乎在低声交谈。一个穿着绿裙,一个穿着黄裙,看身形都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发髻挽得简单,插着素银的簪子,腰肢纤细,像是春日里刚抽条的柳枝。

绿裙少女先察觉到了动静,她转过身,正对上李诫睁开的眼睛,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眸子一亮,轻轻拽了拽旁边黄裙少女的袖子。

“公子醒了!“

两个少女齐齐福了一福,声音清脆,像是玉珠落盘。

李诫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你们是……我这是在哪里?“

绿裙少女上前半步,从旁边的案几上端起一只青瓷碗,里面盛着温热的蜂蜜水。她一边用银匙轻轻搅动,一边柔声道:“回公子,小女子绿箩,这位妹妹叫黄莺。此处是崇王殿下府邸,是殿下亲自吩咐小的们在此处侍奉公子的。公子您昏迷了整整三日,可算醒了。“

黄莺也凑上前来,手里捧着一方浸了薄荷水的帕子,要替李诫敷额头:“公子头还痛不痛?殿下请了太医来看过,说是惊惧过度,又受了妖气侵体,需得静养。“

李诫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少女,心中涌起一股极其怪异的感觉。在现代,他虽然不是大富之家,但也见过有钱人的生活——那些富豪家里请的保姆,无一不是四十往上的中年妇女,经验丰富,手脚麻利。谁会去请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当保姆?这个年纪,在现代还在备战高考呢,正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里、连碗都不会洗的年纪,又怎么会去伺候别人?

可在这里,她们却穿着统一的侍女服饰,低眉顺眼,动作熟稔,显然早已习惯了伺候人的活计。

李诫压下心中的荒谬感,决定先扮演好这个时代的人。他撑着床沿坐起身,接过绿箩递来的蜂蜜水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才开口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他顿了顿,怕她们听不懂,又补充道:“我说的不是公元……我是说,比如贞观二十二年,或者天宝十六年之类的。“

绿箩和黄莺对视一眼,两个少女的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齐齐掩嘴轻笑起来。

“公子这是撞了头,连年月都记不清了?“绿箩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现在既不是公元,也不是什么贞观、天宝。现在是大晋天顺十五年呀。“

“大晋……天顺十五年?“

李诫握着瓷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脑中迅速闪过一串历史年表——那是女友梁从冰和他谈恋爱时,总拉着他普及的。梁从冰是历史学博士,对历代王朝如数家珍,他也跟着耳濡目染了不少。

夏、商、周、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宋、元、明、清……

国号是“晋“的,历史上就那么几个:春秋五霸之一的晋国,司马氏统一三国的西晋,以及五代十国时期沙陀人建立的后晋。可后晋皇室姓石,不姓李。西晋皇室倒是姓司马,也不姓李。

等等……

李诫心头一跳。他想起这具身体的记忆——当今皇室姓李。而五代十国里,还有一个短暂存在的“晋“,是后唐的前身,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割据河东时所建的政权,虽然后来改国号为唐,但早期确实称过“晋王“。

难道……这里是五代十国?是某个被历史遗漏的平行时空?

他脱口而出:“那这里是太原城?“

绿箩和黄莺又对视了一眼,这次两个少女眼中的笑意更浓了,仿佛在看一个说胡话的孩子。

“公子果然是把脑子撞糊涂了。“绿箩放下瓷碗,用帕子替他掖了掖被角,耐心地解释道,“这里可不是太原,这里是天下帝都——长安。“

“长安?“李诫一怔。

“正是。“绿箩直起身,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骄傲,“本朝天子起家于河西太原,古称晋地,遂定国号为大晋。传至本朝,已历高祖、太宗、高宗、中宗、世宗五朝。如今天顺天子已在位四十余年,海内升平,万邦来朝。“

黄莺在旁边补充,声音脆生生的,像是背书一般流利:“大晋天下共有十五道,州县三百有余。关内、河南、河东、河北、山南、陇右……道道设采访使,巡察四方。边陲之地又设安西、北庭、安东、安南、单于、安北六大都护府,羁縻管辖诸蕃。至于军镇要害,则有十大节度使分兵屯驻,东起辽西,西抵陇右,北达阴山,南至关中,皆为天子守国门。我朝文治昌盛,武功卓远,周边小国无不臣服。扶桑、高丽、大食,甚至远在西方的西夷诸国,也年年遣使来朝,献上珍宝呢。“

她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星光:“听说不久之后,天子要为贵妃娘娘举办盛大的生日宴会,各国使节都将云集长安,那场面,可比过年还热闹。殿下这几日也在府中筹备贺礼,说是要献上一份能让天子龙颜大悦的奇珍。“

李诫靠在床头,默默地听着,手中的蜂蜜水早已凉透。

大晋。长安。天顺十五年。十五道。都护府。节度使。五朝天子。万国来朝。遣使来朝,贵妃寿宴……

这些词汇像是一块块巨石,轰然砸进他原本的认知体系里。他越听越觉得恍惚——这情节,这气象,何其像那个辉煌鼎盛的大唐?同样是长安为都,同样是万国来朝,同样有天子的宠妃,同样有四海归一的盛世气象。

可这不是唐。这是晋,一个他从未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大晋“。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他低头看着碗中自己的倒影——这具身体比原来那具更白皙,更修长,指腹处有常年握笔和捏诀留下的薄茧。这是辽东李氏二公子李诫的脸,可皮囊之下,却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那个灵魂。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实验室里那台还在运行的示波器,屏幕上应该还残留着他最后调试的波形。他想起了导师唐教授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想起了周晓芸和赵启明惊恐的眼神。他想起了陈昭那张扭曲的脸,和黑洞洞的枪口。

他还想起了在麓江的父母。他们应该已经接到了噩耗吧?母亲是不是又哭晕了过去?父亲是不是还在强撑着,一边安慰母亲,一边去警察局辨认遗体?他们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辛辛苦苦供他读到博士,眼看着就要成家立业,却等来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结局。

他还想起了梁从冰。

想起她挽着他的手臂,在图书馆的角落里给他讲五代十国的历史;想起她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样子;想起她说“毕业后我们就结婚“时,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已经接到了他死亡的通知?是不是正对着那枚才领不久的结婚证发呆?

“从冰……“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眼眶莫名其妙地发酸。

他死了。在原来的那个世界里,李诫已经是一具尸体了。而在这里,他莫名其妙地活了过来,附身在一个同样叫李诫的人身上,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王朝的崇王府里,听着两个十六岁的少女向他讲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盛世。

李诫忽然觉得头更痛了。那疼痛不再是外伤的胀痛,而是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钝痛。

他闭上眼,将那碗已经凉透的蜂蜜水一饮而尽,任由那甜腻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这样就能压下心头那股荒诞至极的寒意。

窗外,那只雀儿还在叫。

长安的早晨,阳光明媚得刺眼。可他却觉得,那阳光照在身上,冷得像雪。

天外飞仙不是仙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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