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诫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绿箩和黄莺连忙退到两侧，垂首而立。珠帘被人从外面掀开，先进来的是一袭月白道袍的宋长风，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正低头跨过门槛。
李诫抬眼看去。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四五岁的年纪，身量颀长，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衣料是极上等的云纹锦，却裁剪得极为简约，只在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的蟠龙。他生得面如冠玉，剑眉入鬓，一双眸子深邃如潭，顾盼之间自有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那是久居上位者才能养出的雍容，即便穿着便服，也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崇王。
李诫心中一凛。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按照电视剧里看来的规矩，对这位王爷行个跪拜大礼，嘴里已经准备喊出“参见王爷“四个字。
“小诫！“
崇王却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他俯下身，仔细端详着李诫的脸色，眉头紧锁：“你总算醒了。为兄这几日可是茶饭不思，太医换了好几拨，都说你妖气侵体、神魂不稳，可把为兄吓坏了。“
那声“为兄“叫得极为自然，没有丝毫做作。
李诫愣了一下，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好顺着他的力道重新靠回枕上，低声道：“让王爷费心了。“
“什么王爷不王爷的。“崇王摆摆手，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没有外人的时候，你还是叫我兄长。“
宋长风站在一旁，抱着剑，笑道：“王爷，这次可多亏了这位李兄。若非他在关键时刻出言指点，以雷火相生、风势助燃之法破了那黑山老妖的木盾，长风一人，还真不一定除得了那千年树精。“
崇王转过头，看向宋长风，神色郑重：“长风，也庆幸你来得及时，一剑斩了那可恶的老妖，救了小诫。不然我必终生抱憾。“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感慨：“蜀山太清掌门多次跟天子提起，说你是蜀山百年来最出色的首席大弟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待我明日进宫，定当向父皇禀明你的功劳。“
宋长风摇了摇头，道袍下的手微微握紧剑柄：“只可惜还是晚到了一步。王府那一众卫队，为了保护殿下和李兄，尽数殉难……长风惭愧。“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
崇王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宋长风的肩膀：“过去的事，不要再提了。他们是为护主而死，死得其所。本王自会禀明父皇，厚恤其家眷。“
他说着，收回手，目光在李诫和宋长风之间转了转，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你们二位，一个是本王帐下最足智多谋的幕僚，一个是修仙宗门最不世出的弟子。本王今日来，正是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要与你们商量。“
李诫心中一动，脱口而出：“不会是……贵妃寿宴的事吧？“
崇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就是此事。小诫，贵妃寿辰早由礼部拟定章程。天子明令三省发国书至邻邦，诏告天下郡县，要为贵妃举办寿宴。此次寿宴之隆重，可谓前所未有，连西域诸国、扶桑高丽，都要遣使来贺。“
宋长风皱了皱眉，抱剑而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区区一个贵妃，天子何至于如此浓重，大兴周折？修道之人讲究清心寡欲，这红尘中的宴乐，未免太过奢靡。“
“长风，你是方外之人，自是清心寡欲。“崇王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但你可知这'江山美人'四字的含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院中的海棠，声音低沉：“前朝有天子，为博美人一笑，不惜点燃烽火，让天下诸侯千里勤王，最后身死国灭。历代天子为这美人所做的事，还少吗？“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二人：“据我所知，孤的那几位兄弟——太子、宁王、简王，都在秘密准备礼物和节目，想要在寿宴上拔得头筹。天下州牧、节度使，甚至于外邦使节，也都十分重视这次寿宴。你们可知为什么？“
李诫沉吟片刻，道：“因为天子重视贵妃，旁人想借贵妃寿宴，博贵妃开心，进而讨天子欢心。“
“不止如此。“崇王走回床边，压低了声音，“太子仁弱，父皇早已不满，多次在朝堂上流露出易储之意。诸王不甘屈居人下，个个虎视眈眈。州牧和各国也各有算盘，都想借这次寿宴，看清风向，押注站队。“
李诫心中一凛，脱口而出：“所以，这不是一场简单的贵妃寿宴，更是一场博弈。“
“小诫说得对。“崇王眼中露出赞赏之色，重重点头，“我非嫡非长，在诸王之中，本不出名。但正因为如此，这次贵妃送礼，才更是怠慢不得。送得好，或许能入父皇和贵妃的眼；送得不好，便可能彻底失了圣心。“
他说着，眉头微微蹙起，显然为此事颇为烦忧。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绿箩和黄莺早已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三人。
李诫靠在床头，看着崇王那副愁眉不展的样子，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世界的“大晋“，气象与大唐何其相似——同样是长安为都，同样是万国来朝，同样有天子的宠妃，同样有诸王夺嫡的暗流。
而崇王此刻的烦恼，与千年前那位唐明皇的妃子，何其相似。
他下意识低声吟道：“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进了崇王的耳中。
崇王猛地转过头，瞳孔骤然收缩，一脸震惊地看着李诫：“你怎么知道……我想送荔枝？“
李诫一愣，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在这个世界，可没有什么杜牧，也没有什么《过华清宫》。
崇王却顾不上追问诗句的来历，他快步走回床边，一把抓住李诫的手，眼中精光大盛：“小诫！为兄正愁这贺礼没有出奇之处，方才灵光一闪，想到岭南荔枝！此物色鲜味美，长安难得一见，若是能以快马从岭南运来新鲜的荔枝，在寿宴上呈给贵妃，必能一鸣惊人！“
他紧紧盯着李诫，声音都有些发颤：“可此事极为隐秘，我连王府长史都未曾透露，你是如何知道的？“
李诫张了张嘴，看着崇王那副又惊又喜的模样，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卷起，飘飘洒洒，落在青石板上。
他总不能说，这是另一个世界里，一千多年前就写进诗里的典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