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王那句“你怎么知道我想送荔枝“还在空气中回荡，李诫张了张嘴，正想着如何搪塞过去，宋长风却已经抢先一步，将话题拉回了现实。
“王爷，“宋长风连连摇头，抱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如今以朝廷的运力，从岭南运送荔枝到长安，需得多久？“
崇王沉吟片刻，伸出手指算了算：“若是六百里加急，快马接力，日夜不休……至少也要十四日。“
“十四日？“宋长风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崇王，“那一般荔枝摘下之后，能保鲜几日？“
“最多七日。“崇王苦笑一声，“过了七日，果皮转褐，果肉变味，便不堪入口了。这也是为兄为何迟迟下不了决心的缘由。“
“那这法子行不通。“宋长风断然道，“除非有仙人以乾坤之术搬运，否则荔枝未到长安，便已腐坏。王爷这主意，怕是……“
“这里不只是运力的问题。“
一个声音从床边传来。
李诫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他靠在床头，目光在崇王和宋长风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带着一种与这具年轻面容不符的深沉。
崇王一怔：“小诫，你的意思是……“
李诫清了清嗓子，斟酌着用词：“殿下，宋少侠，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贵妃想吃荔枝，天子知不知道？“
崇王和宋长风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天子如此宠爱贵妃，他若是知道贵妃想吃岭南荔枝，为讨贵妃开心，完全可以自己下一道诏书，指派一个部门……呃，或者叫官署，去专门办理此事。“李诫顿了顿，努力用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词汇解释，“让三省六部、地方州郡、沿途驿站，所有与此事有关的官员一同协办，何至于让殿下在这里私下发愁？“
崇王沉默了。
他缓缓走回窗边，背对着二人，声音低沉：“天子自然知道。可他为何不下诏……“
“因为办理此事，牵涉太广。“李诫接过话头，“从岭南到长安，要动用三省六部的文书，要征调地方州郡的民夫，要占用沿途驿站的马匹和粮仓。如此大张旗鼓，只为给贵妃送几筐荔枝，史官的笔、百姓的嘴、朝臣的奏折，都会把这件事钉在'滥用民力'的耻辱柱上。天子不想留下这个骂名。“
崇王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凝重：“你说得对。父皇一生好名，尤其忌讳史书记载他因女色而劳民伤财。“
“所以天子不想明示。“李诫的声音越来越冷静，仿佛回到了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的状态，“可殿下，您若是私下筹办此事呢？且不说您能不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运力，光是这'私下'二字，便是天大的忌讳。“
他直视崇王的眼睛：“如此大张旗鼓地取荔枝，必为太子、宁王、简王所知。他们正愁抓不到您的把柄，到时候一本奏折递上去，说您'私交地方官员、滥用王府势力、媚上惑主'，您又该如何自辩？“
崇王的脸色渐渐发白。
“即便您办成了，荔枝送到，天子表面嘉奖，心里不免犯嘀咕——“李诫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朕都没下诏的事，他一个闲散王爷是怎么办成的？他哪来的人脉调动这么多资源？他私下结交了多少官员？'殿下，这便不是献媚，而是招疑了。“
“砰！“
崇王一拳砸在窗棂上，震得那株海棠簌簌落下几片花瓣。他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小诫所言……甚是。“
他重新走回床边，在床沿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那该当如何？这荔枝，送也不是，不送也不是。难道眼睁睁看着太子他们拔得头筹？“
李诫垂下眼帘，脑中飞速运转。
前世的记忆与这具身体的知识在脑中交织。他想起现代供应链管理的要点：速度、保密、溯源。在这个没有飞机、没有冷链的古代世界，要打破十四天与七天的死局，只有两个办法——
“此事若要办，需得满足两个条件。“李诫抬起头，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私密。不能走官道，不能调动朝廷运力，不能惊动任何衙门。常规快马无法保证荔枝保鲜，必须寻一位能人异士，能日行千里，两日之内将荔枝从岭南送至长安，且不走露半点风声。“
“日行千里？“宋长风倒吸一口凉气，“李兄，我听闻江湖上威名远播的'神行法'，修至大成，也最多日行八百里。且那种功法极耗真气，非宗师级高手不能持久。两日之内从岭南到长安……这谈何容易？“
李诫的目光落在宋长风腰间的长剑上，忽然灵机一动：“宋少侠，我看你的御剑术如何？“
宋长风一愣，随即苦笑着摇头：“惭愧。我辈修仙以能白日飞升、登天成仙为毕生目标，蜀山立派千年，能纵游天地者亦不过数十人，非参透生死奥妙者不能为之。我所修御剑术虽可乘风御剑，瞬息百丈，但那是短程腾挪之术。若论长途跋涉，御剑飞行极耗灵力，一日最多行个百余里，便要真气枯竭。从岭南到长安数千里之遥，便是把我榨干了，也飞不到啊。“
崇王也叹了口气：“看来这第一条，便是死路。“
“不，有办法。“李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只是需要多找几位像宋少侠这样的剑修，分段接力。或者……找到能长时间御空飞行的法宝。“
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荔枝取到之后，不要直接献给贵妃，要献给天子。由天子转赠给贵妃。“
崇王瞳孔一缩，随即恍然大悟：“妙！献给父皇，是孝心。父皇再转赠给贵妃，是恩宠。既全了父皇的面子，又不落人口实！“
“正是。“李诫点头，“天子得了荔枝，既讨了贵妃欢心，又不用担'滥用民力'的骂名，只会觉得殿下懂事、贴心。而那些政敌，也抓不住任何把柄——您不过是给父皇献了几筐水果，何错之有？“
“好！好！好！“崇王连说三个好字，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他激动地抓住李诫的手，“小诫，你这一番谋划，真乃神来之笔！为兄果然没有看错你！“
宋长风也在一旁抱拳，眼中满是敬佩：“李兄不仅擅长机变，于这庙堂权谋竟也有如此洞见，长风佩服。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又皱了起来：“即便找到了那日行千里的异人，还有一个要命的问题——荔枝的保鲜。岭南炎热，荔枝摘下后七日必坏，这是天道，非人力可改。除非……“
“除非用冰。“崇王接口道，“冬日储冰，夏日取凉，长安的达官贵人府上都有冰窖。可岭南哪有冰？即便有，又如何能在酷暑中保存数日不化？“
宋长风沉吟道：“我倒是想起一人。昆仑派首席大弟子慕容秋水，主修水系法术，以水凝冰正是其长。宗门比选时，我曾见他弹指间将一池沸水化作寒冰，若有他随行，一路以冰包裹荔枝，或可延长保鲜之期。“
“慕容秋水？“崇王眼中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下去，“此人我也有所耳闻。昆仑派百年不世出的天才，性情孤傲如冰雪，连昆仑掌门的面子都不给。况且昆仑远在西北万里之外，等请他过来，贵妃寿宴怕是都过了。“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蝉鸣聒噪，夏日的热风从破洞的窗纸里灌进来，吹得人愈发烦躁。
李诫靠在床头，默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盖在身上的薄被。崇王和宋长风的对话像是一块块拼图，在他脑中逐渐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运输、保密、保鲜、政治风险……
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冰。
他的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在现代，没有冰怎么办？有冰箱。冰箱的原理是什么？隔热层、压缩机、制冷剂……可这个世界没有电力，没有压缩机。但是等等——他想起中学化学课上做过的一个实验：硝石溶于水，会吸收大量的热，使水温降低甚至结冰！
硝石制冰！
如果把硝石和水放在两个容器里，外层容器放硝石和水，内层容器放水，通过热交换让内层结冰……这不就是最简单的制冷原理吗？如果再做一个厚厚的隔热箱子，用棉花或者羽毛填充，把冰和荔枝放在一起……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逐渐成形。
他张了张嘴，差点脱口而出——
“荔枝的保鲜问题，可以搞个冰箱。“
话到嘴边，他猛地刹住。
崇王和宋长风都看着他，等他的下文。
李诫把那个词咽回肚子里，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向这两个古代人描述“冰箱“是什么东西。说它是一个箱子？可箱子怎么能自己变出冰来？说它是法器？可这里面的原理是物理化学，不是道法仙术。
他看着崇王期待的眼神，又看了看宋长风疑惑的表情，嘴角动了动，最后只化作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殿下，少侠，关于这保鲜……我或许有个法子。只是，需要一些硝石，一些水，还有一些……你们从未见过的东西。“
窗外，夏日的蝉鸣正聒噪得厉害。可崇王却觉得，李诫眼中闪烁的光芒，比那蝉鸣更让人心头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