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诫换了一身月白道袍。
这衣裳是崇王连夜从王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据说是去年中秋宴上某位方士进献的“云纹鹤氅“，料子轻薄透气，袖口还暗绣着八卦云雷纹。李诫穿在身上，对着铜镜照了照，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前提是忽略他那双因为熬夜思考硝石配比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李兄，你这扮相，倒真像个下山游历的道门弟子。“宋长风在一旁笑道，他依旧是一袭月白道袍，只是腰间那枚蜀山青玉令牌换成了崇王府的腰牌。
“彼此彼此。“李诫整了整衣襟，“待会儿见机行事，能骗进去最好，骗不进去……“
“那就打进去。“宋长风按了按剑柄，语气轻松得像是要去赴一场诗会。
玄都观坐落在龙首原上，背靠北城，俯瞰长安。
两人沿着青石阶拾级而上，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才看到那座巍峨的山门。朱漆大门足有三丈高，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鎏金铜钉，门楣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玄都紫府“四个大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当今天子亲笔所书。门两侧各立一尊巨大的石狮，足有两人多高，石狮口中含着石球，怒目圆睁，在晨光中投下森森的阴影。
山门之前，站着两个道童。
一个胖，一个瘦，都穿着玄色道袍，头戴混元巾，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胖道童圆脸圆眼，手里握着一柄雪白的拂尘；瘦道童颧骨高耸，指间夹着几张黄纸符咒，眼神锐利如鹰。
“来者何人？“胖道童上前一步，拂尘一甩，拦住了去路。
宋长风拱手：“蜀山弟子宋长风，携道友前来拜会玄都观主，有要事相商。“
李诫也连忙递上崇王给的令牌：“劳烦通传。“
胖道童接过令牌，看也不看，随手抛还给李诫，嘴角撇了撇：“崇王府的？“
“正是。“
“玄都观乃天子亲封的皇家道观，观主更是御封国师。“胖道童慢条斯理地掸了掸拂尘上的灰尘，“要进这道门，须得天子手谕。一个区区亲王的令牌，不足道也。二位请回吧。“
瘦道童在一旁冷笑：“近日来借崇王名义想混进观中偷师学艺的，没有十拨也有八拨。二位这点伎俩，还是收收吧。“
李诫心中一沉。
他早料到玄都观门禁森严，却没想到连崇王的令牌都形同废纸。他眼珠一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实不相瞒，我二人并非以王府身份前来。我这位道兄是蜀山首席大弟子，而我……“他顿了顿，硬着头皮扯出一个名号，“乃龙虎山外门弟子，今日前来，是奉师门之命，与玄都观论道交流。“
“龙虎山？“瘦道童挑了挑眉，上下打量着李诫，“没听说龙虎山近年收了什么新弟子。“
“天下道门本一家。“李诫面不改色，“两位道兄若是不信，不妨考校考校我二人的斤两。若是手上没点真功夫，也不敢来玄都观门前撒野。“
两个道童对视一眼，胖道童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有点意思。既然二位称是龙虎山和蜀山弟子，想必手上有些斤两。如果能赢得我们兄弟二人，我们愿意代为禀报观主。若是输了……“
“怎样？“
“那就从这道台阶上滚下去，以后莫要再踏足龙首原。“
李诫咬了咬牙：“怎么个比法？是一拥而上，还是一对一？“
胖道童将拂尘往臂弯里一搭，懒洋洋道：“一对一，你们任意挑战我们师兄其中一个，三局两胜。你们谁先来？“
李诫刚要开口，宋长风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不必了。“宋长风上前一步，将李诫挡在身后，声音平静，“我这位道兄刚受了伤，不宜出战。我代他，领教两位道兄高招。“
瘦道童嗤笑一声：“既是如此，别怪我们兄弟以多欺少了。师兄，上！“
话音未落，两个道童同时动了！
胖道童手中拂尘一甩，万千银丝如瀑布般炸开，根根笔直如针，直刺宋长风面门。瘦道童则身形一闪，如鬼魅般绕到宋长风侧翼，双掌一错，掌心竟腾起两团赤红火焰，热浪逼人！
宋长风瞳孔微缩，右手并指如剑，腰间长剑“铮“然出鞘！
“蜀山宋长风，请赐教！“
剑光如虹，直取胖道童咽喉。胖道童不慌不忙，拂尘一旋，万千银丝竟如灵蛇般缠上了剑身。那拂尘丝也不知是何材质，坚韧异常，与精钢长剑相触，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火花四溅！
“好剑！“
胖道童暴喝一声，手腕猛地一抖，拂尘银丝骤然收紧，竟要将宋长风的长剑夺下！与此同时，瘦道童已欺身而至，双掌带着炽热火焰，一掌拍向宋长风后心，一掌切向他持剑的手腕！
“来得好！“
宋长风左手从剑柄上松开，掌心雷光乍现！
“噼啪！“
一道湛蓝的雷电从他掌心激射而出，与瘦道童的火焰刀正面相撞！
“轰！“
雷火相交，爆开一团刺目的火花，气浪将三人的衣袍同时掀飞。瘦道童闷哼一声，被震得连退三步，掌心焦黑一片。宋长风也借势后撤，长剑从拂尘中抽出，剑身嗡嗡震颤。
“掌心雷？“瘦道童甩了甩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蜀山的人果然有点门道。“
胖道童却不给他喘息之机。他深吸一口气，右拳紧握，猛地一拳击向地面！
“坤字·地龙翻！“
“轰隆隆——“
宋长风脚下的青石地面竟如地毯般骤然翻折隆起！坚硬的石板像波浪般起伏，裂缝如蛛网般蔓延，无数碎石从地底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铺天盖地砸向宋长风！
宋长风足尖在翻折的地面上一点，身形如柳絮般飘起。他人在半空，长剑向下重重一挥，一道半月形的剑气破空斩出！
“砰！“
剑气与翻折的地面轰然相撞，碎石炸裂，烟尘冲天。宋长风借着反冲之力向后飘退，还未落地，忽听得李诫在身后大喊：“长风小心！“
门口那两尊巨大的石狮，竟活了！
胖道童闭目凝神，口中念念有词，指尖不断有黄纸符咒飞出，贴在石狮额头。那两尊足有两人高的石狮子浑身一震，石质的鬃毛根根竖起，口中的石球“咕噜噜“滚落，四只石眼骤然亮起猩红的光芒！
“吼——！“
石狮张开血盆大口，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蹄翻飞，带着千钧之势，一左一右向宋长风夹击而来！石爪踏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踩出蛛网般的裂痕。
李诫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卧槽……这特么都是什么道士？居然可以牵引石狮，手搓火龙？！“
他话音未落，瘦道童那边又有了变化。
只见瘦道童从袖中抽出一张朱红符咒，双指并拢，指尖竟凭空冒出一簇赤色火苗。他将符咒点燃，凑到嘴边，深吸一口气，猛地喷出——
“呼——！“
那不是普通的火焰，而是一道炽白的火柱，喷出足有三丈远！瘦道童双手在火柱中左右腾挪，如揉面团般将火焰拉伸、扭转，最后竟在双掌之间凝聚成一条丈许长的赤色火龙！
火龙栩栩如生，鳞甲分明，龙目中跳动着暴虐的火焰。瘦道童脸色苍白，显然消耗极大，他狞笑一声，双掌向前狠狠一推：
“去！“
火龙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张牙舞爪，带着焚尽一切的恐怖高温，直扑宋长风而去！
此时宋长风正被两尊石狮夹击，背后又有火龙袭来，三面受敌，避无可避！
“长风！“李诫失声惊呼。
宋长风却闭上了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他口中低声诵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风驭形，如风随影……“
他的身体骤然倾斜，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双脚在左侧石狮的鼻梁上轻轻一点——
“砰！“
他的身形化作一道白色残影，速度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紧接着，半空中出现了数道幻影，每一道都做出踢腿的动作，仿佛有无数个宋长风同时出脚！
“砰！砰！砰！砰！“
数道腿影如狂风暴雨般踢在两尊石狮身上，每一脚都裹挟着凌厉的剑气，在石质身躯上留下深深的裂痕。石狮被踢得连连后退，石屑纷飞。
宋长风的真身却在踢出最后一脚的瞬间，借力螺旋上升！
他如一道白色龙卷，直冲云霄，周身缠绕着青色的旋风。升到最高处时，他猛然调转方向，头下脚上，俯冲而下！
此刻火龙正好扑到他身下，张开了烈焰熊熊的大口。
宋长风竟不闪不避，直直从火龙口中冲了进去！
“他疯了？！“瘦道童失声叫道。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宋长风的身体外围裹着一层旋转的风盾，将火焰尽数排开。他如一道闪电，从火龙的尾部贯穿而出，手中长剑带着残余的雷光，剑身上缠绕着螺旋状的气流！
他借着俯冲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火龙的头顶，直扑那尊左侧的石狮！
“风雷——一剑！“
宋长风双手握剑，用尽全力，将长剑狠狠斩在石狮的天灵盖上！
“轰——！！！“
剑气、雷光、旋风，三种力量在剑尖那一点轰然爆发。石狮的头顶先是出现一道裂痕，紧接着裂痕如蛛网般蔓延全身，最后——
“砰！！“
整尊石狮从内部炸裂开来！无数碎石向四周激射，最大的石块足有磨盘大小，将地面砸出一个个深坑。烟尘弥漫，遮天蔽日。
待得烟尘散去，场中已只剩宋长风一人仗剑而立。
他道袍破碎了几处，发髻散乱，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握剑的手稳如磐石。剑尖斜指地面，一缕青烟从剑身上袅袅升起。
胖道童和瘦道童站在原地，脸色煞白。
那尊被斩碎的石狮，只剩下一堆冒着热气的碎石，和一颗滚落在地的石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