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尚未散尽,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电离后的腥甜气息。
宋长风以剑拄身,半跪在虚空之中,胸口剧烈起伏,嘴角那缕鲜血已凝成暗红的冰晶。对面十丈外,那青衣女子同样半倚着一截断墙,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显然也到了强弩之末。
两人隔空对视,剑拔弩张的余韵仍在,谁也不愿先退一步。
就在此时,废墟尽头的小径上,缓缓走来一个人影。
那是个约莫四十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披着一袭宽大的黄色道袍,袍角绣着云纹八卦,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双手拢在袖中,低眉垂目,口中不疾不徐地念诵着: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声音平和冲淡,仿佛不是走在一片刚被雷火摧毁的废墟中,而是漫步于春日山涧。
宋长风瞳孔骤缩。他此刻灵力枯竭,浑身筋骨欲裂,但战斗本能仍在。见又来一个黄袍道人,他下意识以为玄都观又要车轮战,猛地一咬牙,强行提起最后一丝真气,反手便要拔剑——
“住手。”
黄袍道人终于抬起眼,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青衣女子身上。那眼神不怒自威,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与责备。
“梦鱼,”他开口,声音浑厚如钟,“你说是切磋,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差点把我这院子拆掉。成何体统?”
青衣女子见到来人,连忙从断墙上跃下,收剑入鞘,垂首行礼,声音却依旧带着几分不服:“师伯,蜀山号称天下三大修道门派之一,弟子也想看看蜀山中人是否如传说中传得那么离谱?”
黄袍道人扫了一眼四周——塌了半边的院墙、化为齑粉的石狮残骸、被剑气犁出深沟的地面,以及那株拦腰折断的百年古松。他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你现在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莞尔一笑:“也罢,我这玄都观难得如此热闹。来者即客,请容我打扫打扫。”
说罢,他上前两步,立于废墟正中,双手缓缓向天一举。
刹那间,他周身泛起一层柔和的金光,黄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他双目微阖,口中诵诀,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贯穿天地的韵律:
“大象无形,大音希声。万物回春——请归复!”
最后三字落下,如晨钟暮鼓,在虚空中荡起层层涟漪。
下一瞬,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那满地碎石瓦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托起,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光,每一块断砖都在震颤。它们像时光倒流一般,向着原本的位置飞去——断裂的院墙砖石自动拼接,缝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化为齑粉的石狮残骸重新凝聚,石屑归位,鬃毛复现,连口中那颗石球都“咕噜噜”地滚回了原位;被剑气绞碎的松柏枝叶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重新挂上枝头,断口处生出嫩绿的新芽;就连那道被雷火灼烧得焦黑的地面,也如褪色的墨迹般恢复成原本的青石色泽。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整座小院焕然一新。
院墙笔直,石狮威严,古松苍翠,青石地面光洁如镜。仿佛刚才那场毁天灭地的大战,只是一场幻觉。
李诫从假山后面探出头来,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宋长风也忘了拔剑,悬在半空的身形缓缓落下,踏在恢复如初的地面上,满脸震撼。
这是什么手段?不是幻术,不是遮掩,而是真真切切的“复原”!让破碎之物回归原初,让毁灭之物重归完整——这已经超出了普通道术的范畴,近乎于……逆转时间!
“蜀山弟子都这么无礼的吗?”
青衣女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她已整理好了破碎的青袍,怀抱长剑,冷冷地瞥向宋长风,又瞥向假山后灰头土脸的李诫。
“毁了人家庭院,连道歉都不说一句的吗?”
李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他连滚带爬地从假山后跑出来,一把拽住宋长风的袖子,将他拉到身后,对着黄袍道人深深一揖,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
“龙虎山李诫、蜀山宋长风,特来拜访玄都观玄清真人!”他声音又急又诚,“如有冒犯,毁坏贵观庭院,绝非我等本意,请真人海涵!海涵!”
黄袍道人放下双手,周身金光敛去。他看了看诚惶诚恐的李诫,又看了看一旁气鼓鼓的青衣女子,忽然微微一笑,双手拢回袖中,微微颔首:
“贫道玄清真人,忝为此间观主。这位是贫道的师侄,柳梦鱼,太华山首席弟子,近日来玄都观做客,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山门前那两个正探头探脑、神色讪讪的胖瘦道童,语气平和地介绍道:
“至于刚才为二位传信的,乃是贫道座下道童。胖的那个唤清风,瘦的那个唤明月。跟着贫道修道多年,尚未修去一身骄横之气,倒是让二位见笑了。”
李诫和宋长风连忙还礼。宋长风强撑着体内翻涌的气血,抱拳道:“晚辈蜀山宋长风,见过玄清真人。方才之事,实是晚辈不得已还手,并非有意损毁贵观……”
“梦鱼,”玄清真人摆了摆手,示意宋长风不必多言,随即转向柳梦鱼,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公正,“你趁其不备,主动出手在先,就不要怪来者无礼了。”
“师伯!”柳梦鱼跺了跺脚,清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娇嗔,“你这咋还帮他们说话?我不也是想帮清风、明月两位师兄找回面子吗?免得叫他轻看我玄都一脉。”
玄清真人捋了捋颌下短须,目光在清风、明月两个道童身上一扫,又落回柳梦鱼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清风、明月在我身旁修道多年,眼高于顶,尚有骄横之气,正缺一番磨砺。此番挫挫锐气,也是极好的修炼。”他收回目光,看向李诫与宋长风,笑容温和,“倒是二位,能逼得梦鱼使出‘雷神怒”,还能全身而退,蜀山风雷剑诀,果然名不虚传。”
他侧身一让,袍袖轻拂,那扇原本炸裂的木门竟也完好如初地立在眼前,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缓缓向内敞开。
玄清真人朗声吟道: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各位,且随我来。”
说罢,他当先迈步,踏入了那扇木门之中。
李诫与宋长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的忌惮。
这玄都观,深不可测。
两人整了整衣冠,快步跟上。柳梦鱼冷哼一声,怀抱长剑,也悻悻地跟在了后面。
小院重归寂静,只有那株古松的树梢,几片新生的嫩叶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风雷,真的从未发生过。